这个孩子亲眼看到镇民们逼死沈阔。

这孩子手里有棍子，眼里有杀气。

如果留着他，长大了会不会报复落叶镇？

俗话说得好，做事要做绝，斩草要除根，但对方毕竟是个孩子，王镇长于心不忍，于是他给身边的教书先生使了个眼色。

教书先生心领神会，他走到沈重面前，换上了一副慈祥且充满关爱的面孔。

“孩子啊。”教书先生叹了口气，“沈大侠走了，我们心里也很难过。”

“但是，那三个仙师虽然跑了，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再回来？”

教书先生指着天空。

“如果他们发现你还留在镇上，肯定会大发雷霆，到时候不仅你有危险，全镇老小都要跟着遭殃。”

周围的镇民立刻附和。

“对对对，先生说得对。”

“仙师要是再回来，看到这小丧门星，肯定还要杀人。”

“他留在这里，是个祸害！”

镇民们的态度瞬间转变，从刚才的狂喜，变成对沈重的排斥和驱赶。

“孩子，我们也是为了你好。”教书先生假惺惺地摸了摸眼泪。

“你还年轻，离开落叶镇吧，走得越远越好，去别的地方讨生活。留在这里，只会白白丢了性命。”

教书先生从袖子里摸出两个铜板，扔在沈重脚下的青石板上。

“拿着这钱，买两个馒头，赶紧走吧。”

“为了你好。”

这四个字，是世间最锋利的刀。

如果不是为了你好，我们又怎么会管你呢？

他们刚刚逼死了保护他们的老人，现在又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以为你着想的名义，将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扫地出门。

没有人在乎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离开镇子会不会饿死，他们只需要把这个潜在的威胁和耻辱的象征赶走，就能心安理得地继续生活。

沈重看着掉在地上的两个铜板，没有弯腰去捡。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教书先生，扫过王镇长，扫过周围每一个大声驱赶他的镇民。

眼神和在破院里练棍时一样，没有半点情绪起伏。

他没有哭，没有骂，也没有反驳。

对于这些垃圾，沈阔说过，不配挥棍子，也不配浪费口水。

沈重握紧手中的枣木棍，转身背对着所有人，迈开脚步，向着镇外的方向走去。

步伐很稳，背脊挺得很直。

全程，一句话没说。

镇民们看着沈重离去的背影，纷纷松了一口气。

“算这小子识相。”王镇长冷哼一声。

“终于把这个扫把星赶走，咱们落叶镇太平了。”

镇民们互相庆幸着，各自散去，收拾残破的家园。

没人觉得自己的做法有何不妥。

夜幕降临。

落叶镇外，十里，一座废弃的城隍庙。

庙顶塌了一半，神像断了头，倒在满是灰尘的供桌旁。

沈重坐在神像的底座上，枣木棍放在脚边。

外面刮起了夜风，很冷。

沈重没有生火，他坐在黑暗中，身体微微发抖。

白天在广场上，面对数百人的驱赶，他没有掉一滴眼泪。

现在，在这个空无一人的破庙里，他终于忍不住了。

泪水从他眼眶里涌出，顺着满是污垢的脸颊滑落，滴在怀里的断剑上。

他没有发出哭声，死死咬着嘴唇，肩膀剧烈地抽动。

他想起了那个老头。

那个凶巴巴，天天用竹条抽他，却给他面饼，教他杀人技的老头。

老头死了，被捏碎了。

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把他当人看，愿意给他取名字的人。

没了。

他又变成了一个人，变成没有名字的小叫花。

沈重把头埋在膝盖里，默默地哭泣。

踏，踏，踏。

破庙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沈重猛地抬起头，迅速擦干眼泪。

他一把抓起地上的枣木棍，站起身死死盯着庙门。

月光穿透云层，照在庙门口，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身影走了进来。

头上戴着宽大的斗笠，背着一把用粗布层层包裹的巨大兵器。

没有理会沈重的警惕，无救径直走到破庙中央，在供桌前找了一块相对干净的石板，坐下。

随后他将背后沉重的大刀解下，重重地顿在地上。

刀柄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金属声。

沈重握紧枣木棍，没有退缩，但也没有主动攻击。

他从这个灰衣人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危险的气息，比白天那三个红袍修士还要恐怖百倍。

“哭没有用。”无救坐在地上，微微抬起头。

“我没哭。”沈重咬着牙反驳。

“白天在镇子里，是我放出的杀气。”无救继续说道。

“你……吓跑了他们？”沈重问。

“是。”无救回答。

“为什么？”沈重不解，“你认识老头？”

“不认识。”无救将右手放在黑色的刀柄上，“我路过，恰好看到三个筑基期在欺负凡人，他们身上的邪气让我很烦。”

“我本想拔刀杀了他们，但他们跑得太快，我懒得追。”无救看着沈重，“至于你，我也没打算救，碰巧而已。”

无救说的是实话。

他修绝情道，不沾因果，不会特意去救一个凡人。他只是单纯地对天玄宗这种邪修做派感到厌恶，释放杀气只是为了威慑。

沈重听完没有道谢，他把枣木棍重新放回脚边。依然抱着断剑，坐回神像底座上。

无救看着沈重怀里的断剑，又看了看地上的枣木棍。

“那老头是你师父？”无救问。

“他没收我，只教了我几天。”沈重回答。

“能教出什么东西。”无救冷笑。

“他教了我劈和挡，他教我不管对面是谁，一棍子砸死他。”沈重抬起头，眼神变得凶狠，“总有一天，我会找到那三个红衣服的人，砸烂他们的头。”

无救看着沈重通红的眼睛。

这双眼睛里的仇恨和狠辣，让他感到莫名的熟悉。

“凡人想杀修士，比登天还难。”无救说，“你只有一根木棍。”

“那我就用木棍砸，砸不断我就用牙咬。咬不死，我就变成鬼缠着他们。”沈重死死抱着断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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