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七年，十一月初二日。

辽阳城南六十里外，大石桥与鞍山铁矿交界处。

风雪呼啸的群山之间，黑烟滚滚，遮天蔽日。

整整七座由巨大青石与高岭耐火砖砌筑而成的三十吨级双风口土高炉，正昼夜不息地喷吐着数米高的烈焰。

矿工们赤裸着精壮的上身，在零下十五度的严寒中汗如雨下，喊着苍凉沉重的辽东号子，用生铁长钎一次次凿开高炉的出铁口。

“轰——！！”

炽热刺目的金黄色铁水如狂暴的火龙，顺着耐火泥槽滚滚奔涌，注入地下的巨大铸铁模具之中，激荡起漫天炽热的火星。

空气中充斥着刺鼻的二氧化硫气味、烧焦的煤炭糊味，以及劣质柴油未完全燃烧散发出的恶臭浓烟。

“咳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至极的呛咳声在高炉旁的工作台前响起。

郑玄博一身油污斑驳的粗布短打，满头白发被草绳随意扎在脑后，正抡着一柄六十斤重的熟铁八角大锤，将一块刚刚出炉、尚且泛着暗红色的厚装甲钢胚狠狠砸平。

每一锤砸下，都爆发出震耳欲聋的金铁巨响。

他咳得整张面孔泛起诡异的潮红，胸口剧烈起伏，一口带着黑色絮状物的浓痰被他狠狠啐在滚烫的铁砧上，“嗤”的一声化作焦黑青烟。

“大帅！歇歇吧！”

满头白发的工坊老把头赵铁山，带着皮手套跑上前来，劝道：“您是国公爷啊！这翻砂锻打的粗活，交给老汉们就行！这炉边烟大，您的肺经不起这么熏啊！”

“少废话！快去拉风箱！！”

郑玄博虎目怒睁，抹了一把脸上的炭黑，声音沙哑道：“复合装甲钢里加了鞍山的冷铁与高丽的硬铅，必须在出炉后的一炷香时间内完成六百次锻打，才能把气泡彻底排干净。多耽误一刻，战车上了战场就挡不住八旗的重箭！打！！”

与此同时，高炉另一侧的无风棚屋之内。

郑继业坐在桌案前，桌上摊着《陆地巡洋舰工程降级实施图》。

在他的身后，站着面色森冷的郑继伟。

而在工作台周围，刘铁柱、孙二锤等数名核心匠师围拢成一圈，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布满血丝，既疲惫到了极点，又兴奋得如同发疯。

“少帅，您来看这底盘大梁。”

铸造大师傅刘铁柱小心翼翼地捧上一截截面呈工字型的粗大钢件，声音有些颤抖道：“按您教的‘生铁淋口冷淬法’，咱们先后炼了十二次，终于铸出了这根没有一道裂纹的十二尺主梁！刚才用五百斤坠石砸了三次，只凹了半分，韧劲已经够用了！”

“不够！”

郑继业用铜卡尺精准地卡住主梁的两端，眼神没有丝毫放松，分析道：“两端厚度差了半厘。战车自重十四吨，哪怕半厘的公差，在极速冲锋时也会造成轴承偏磨抱死。刘师傅，用硬质合金刮刀，用手工刮平，误差不得超过一毫。”

刘铁柱咽了口唾沫，郑重抱拳道：“诺！老汉我去亲自刮！”

孙二锤接着上前，指着图纸上的悬挂部分，神色激动道：“少帅，您设计的‘多片渐变刚度叠板弹簧’神了！咱们用六层厚薄不同的弹簧钢片，浸过生牛油反复淬火，组装成避震总成。刚才装在试验车架上，装了八千斤生铁在乱石滩上跑了十里，硬是没断一片！比以前铁马战车的硬轴强了十倍不止！”

“密封件呢？”郑继业问出了最核心的短板。

铜匠马六赶紧捧上一只密封环，介绍道：“回少帅，按您教的方法，我们用三年以上的老黄牛皮，在煮沸的生猪油与松香熬成的胶液里浸泡七天七夜，再用生铁模具高压冲压成型。套在双缸引擎的冷却水套上，连续烧了四个时辰，滴水未漏！”

他们没有现代化的数控机床，也没有电解提纯的高级合金，却攻克了一项又一项技术指标！

郑继业用两世积累的帝王意志与工程逻辑，硬生生带着这群大明最顶尖的匠人，用最原始的土高炉、水力锻锤、牛油皮垫和手工刮削，在冰天雪地的辽东深山里，搭建起了一套专属于工业朋克时代的战时粗暴制造体系！

“少帅，这二十辆新车到底什么时候能造出来？”刘铁柱颤声发问道。

郑继业抬起头，目光越过棚屋，看向风雪中那座高耸的炼钢炉，以及炉火旁那个满头白发、疯狂抡锤的伟岸身影。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深沉的痛惜与决绝，沉声道：“按你们现在分组协作的制造速度，一百五十天之后，应该可以完工。预计，明年四月初，二十辆‘渊甲一号’战车将会开出工坊！”

所谓“渊甲一号”，乃是郑继业设计的“陆地巡洋舰”的缩小版，也是制造“陆地巡洋舰”的前置尝试与探索。

凡事不能一蹴而就，故而先从制造渊甲一号开始，等技术成熟之后，才能正式制造陆地巡洋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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