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侃之声响起，三楼的楼梯口晃晃悠悠跑下来四道身影。

打头的两个身量一般高矮，左边那个生着一双铜铃似的眼睛，眼眶突出，目光灼灼像要喷火。

他脑后系着黄钱，披着一件半旧的青灰袍子，袍子下摆沾着泥点子，脚下一双草鞋，鞋头都磨破了。

右边那个家伙则生得耳朵奇大，耳垂几乎垂到肩头，面目凶悍。

咧嘴时露出一口黄牙，上身只披了一条发黄的披带，露着结实的胸腹肌，腰里系着一条麻绳，裤腿一只卷到膝盖、一只垂到脚面。

两人并肩走来，像刚从山沟里刨出来的野人。

他俩身后跟着一个黑脸大汉，身量粗壮，面色黝黑如铁，披着一件不知从哪扯来的兽皮坎肩，里面是件敞着怀的旧布衫，胸口露出一撮卷曲的黑毛，腰间挂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酒葫芦，走路带风，每一步都震得地板微微发颤。

最后一人倒是比前面三位稍微齐整些，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袖口还破了个洞，露出里头的衬布。

他留着山羊胡，眼角下一颗黑痣，偏生一双眼睛滴溜溜转，目光乱扫，看什么都像在盘算什么。

这四人一露面，衣裳铺子里原本正挑拣东西的女客们，齐齐发出一阵惊呼。

有的一把扔下手里的衣裳，扭头就走。

有的花容失色，拽着同伴的袖子转身往外跑。

离门口最近的一位小姐脚下被裙摆绊了一下，被丫鬟半搀半拖地带了出去。

不过几息的工夫，铺子里但凡穿裙衫戴钗环的客人，走了个干净。

女老板手里还捧着给邹蕾介绍的一匹流光锦，还没来得及放下，抬头看清楼道口那四张脸，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

这！不是华楼四害吗？！

她心里惊呼一声，慌忙将绸缎往旁边桌上一搁，小碎步跑出柜台，弯下腰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离、离娄大人......师旷大人......乌龙大王......落、落石大仙......四位贵客驾临，小店蓬荜生辉......”

火漂抱着胳膊站在门口，看着这四个邋里邋遢的家伙把一屋子人吓跑了个精光，脸上黑线添了又添。

他没好气地开口：“离娄、师旷——准是你俩闲得没事干，又做了偷窥本座的事了？”

被称呼为离娄、师旷的二者，一个瞪着眼珠，一个垂着耳朵，好似都没听见火漂在说什么。

火漂恼道：“哼！本座迟早把你们一个弄成瞎子、一个弄成聋子，让你们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

一对铜铃眼的离娄嘿嘿一笑，咧嘴露出一口大白牙。

“老漂你这可冤枉人了。”

“是落石这家伙非要我们看看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伸出黑乎乎的手指头指了指身后的山羊胡道士。

师旷跟着点头，大耳朵跟着晃了两晃。

“我们跟他打了赌，赌你今儿能不能回来。”

“结果我们输了，只能照他说的办，离娄多瞅了你几眼，才发现你在这儿。”

“真的，我们平时可没这么无聊！”

火漂瞪着他们：“你们几个，真是闲得发慌。”

留着山羊胡的落石大仙嘿然陡笑，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往铺子里头扫了一圈。

他的目光从郝佳丽身上滑过，从邹蕾身上掠过，最后停在了兰宝莲身上。

那眼神十分古怪，兰宝莲被看得脊背一凉，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她怀里正探出小脑袋的小白更是猛地缩了回去，整个身躯都蜷缩埋进了衣襟里，浑身抖个不停。

兰宝莲赶紧低头，手掌隔着衣料轻轻拍了拍小白，低声哄着：“不怕不怕......”

落石大仙收回目光，又看向火漂，笑得意味深长。

“老漂，你不是戒色好多年了吗？”

“可今儿是自个转性了？”

“这几位小娘子生得可都水灵，你一下子带着仨逛衣裳铺子，啧啧——”

郝佳丽一听这话，眉头顿时拧了起来，二话不说往前跨了一步，挡在了兰宝莲身前。

邹蕾也默不作声地挪了半步，和郝佳丽并排站着，把兰宝莲严严实实护在身后。

郝佳丽回头看了火漂一眼，眼神明晃晃写着——你这都什么狐朋狗友？你们一伙的？好嫌弃！

邹蕾心里倒是不慌。

她虽然也觉得那山羊胡的目光叫人浑身不自在。

但她能看得出来，火漂在这华楼里横着走，华楼里做生意的老板们见了他都哆嗦。

至于这四个邋里邋遢的汉子在火漂面前也只敢嘴上占便宜，不敢乱来。

她便只是皱了皱眉，没说话，只把兰宝莲护得更紧了些。

火漂一张脸黑得不能再黑，冲落石大仙没好气地回怼。

“本座跟你们不是一伙的。”

他立马又补了一句。

“近些年，本座随主上专修肉身正果，凡尘女色终究是一滩过眼云烟罢了。”

他深吸一口气，摆了摆手。

“落石，你听清楚了，本座陪这三位小娘们逛铺子是主上交代的差事，可没你们这份闲心。”

“要不~你们四个替本座陪她们逛逛？”

他话说得诚恳，眼里却带着一丝算计的光。

落石大仙一听“主上”两个字，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了一僵，往后缩了缩脖子，干咳一声。

“咳咳......那、那还是算了。”

“老漂你辛苦辛苦，主上交办的事儿，咱们哪儿敢插手。”

他回头招呼另外三个，“走走走，上楼上楼，咱们好吃好喝去！”

乌龙大王也跟着摇头，瓮声瓮气地嘀咕。

“还以为老漂你老小子又犯春心了呢。”

“但你这差事我们可接不了，赶紧撤乎。”

说完四个邋遢汉子你推我挤，咚咚咚踩着楼梯往上跑了。

楼道里还传来落石大仙笑呵呵的声音：“老漂你自己慢慢逛！回头酒桌上再跟你喝！”

火漂站在原地，看着那四个人影消失在楼道拐角，半天没说话。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转头看向铺子里的女老板。

“行了，你继续给她们挑衣裳。”

“本座等下还要上楼吃东西，别耽误时间。”

女老板连忙擦着额头上细密的冷汗，嘴里“是是是”应个不停。

话没说完人已经小碎步跑回了邹蕾三女身边。

她弯腰重新捧起方才放下的那匹流光锦，手指还在微微发颤，脸上的表情却已经换了一副——比刚才更恭敬了三分，眼神里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探询与打量。

方才火漂和那几位大人物的话，她可是竖着耳朵听了个七七八八。

火漂大将什么身份？

华楼上下谁不认得他这张脸？

而能让火漂大将陪着逛街买衣裳、还说“全记在本座账上”的，那能是一般的小娘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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