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11章 楚王三策(2 / 2)一棹碧涛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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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日复一日,泥坪上的脚印深了又浅,泥墙上箭痕层层叠叠,唯那道横刻之痕始终高悬。偶尔有零星水鸟仓惶飞过,掠过土坯屋顶,留下几声短促尖锐的啼鸣。

这日黄昏来得更早,铅灰色的厚云沉甸甸压在湖泽之上,不见一丝光亮。狂风卷着硕大的雨点,抽打着水面、芦苇和单薄的土屋。雨水在屋前汇流成浑浊的小溪,肆无忌惮地在室内泥地上蜿蜒。田忌无法练箭,裹着厚厚的粗麻毡衣坐在门内火塘边。塘中烧着半湿的苇根,浓烟滚滚,熏得他双眼刺痛流泪,湿重的烟气直钻心肺。火焰明灭跳跃,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刻画出深浅交替的阴影。水珠从屋顶缝隙不断滴落,在他身旁的泥地上砸出一圈圈湿痕,有的已经聚成小水洼。

亲兵首领,一个脸上有着刀疤、沉默寡言的汉子,脚步在门外泥水中发出“吧嗒吧嗒”的黏滞声响走了进来。他先在门边用力拧干衣襟下摆淋漓的水渍,才走近火塘。泥浆点子溅在田忌脚边的干草席上,旋即洇开一片深色湿迹。汉子默默蹲下,往火中又添了一把湿漉漉的苇根,火焰猛地一暗,随之升腾起一股更为浓密的呛人白烟,裹着灰烬盘旋着飞向屋顶。他低着头在衣襟里摸索片刻,取出一卷黄旧的细小竹筒,竹筒外密密封着黑泥火漆,漆印图案已模糊不清,依稀残留点齐地风格。“君上,”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刀兵磨砺后的沙哑,却压不住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北边……有消息。”他将手中紧握之物递向前方。

田忌的右手正拿着一根硬木柴枝,无意识地拨弄着火塘里半明半暗的红烬。闻声动作猛然一顿,柴棍停在半空凝固住,红亮的火星在他指端处噗地跳溅起来几颗。他缓缓抬眼,视线从手中那截停滞的柴枝抬起,移向亲兵递来的竹筒。那双被浓烟与倦意熏染得布满血丝的眼睛,在那一瞬迸出灼灼精光,如久困暗夜中猛兽骤然觅得方向。他劈手一把夺过竹筒,动作快得带起一道风。修长的手指极为熟稔地抠掉封泥,指尖发力一撬——竹筒应声而裂!

内里是小小一束薄帛密信。田忌急不可待地展开。帛书字迹极小,但在昏暗火光与浓烟火色映衬下,却如烧红的铁烙般灼烫他的眼睛。信中说齐国新军大举西进,正与魏国残部激战于济水之西。信末一句,用墨极重:“济西鏖战之齐军,号为‘武阳营’……其旗号,其阵势步法……多师……马陵故技……”

“武阳营”!

“马陵故技”!

田忌持信的右手猛地一颤,那片柔软的薄帛几乎滑落。一股极其滚烫的气血骤然冲击头顶,眼前火塘里跳动着的红焰猛地膨胀、扭曲、幻变——他仿佛又一次置身于鼓角齐鸣、烟尘冲天的马陵战场!武阳营!那正是他田忌当年一手编练、亲率冲锋的精锐中的精锐!是马陵道上,追随他斩关夺隘、将魏军如朽木般撕碎的王牌!

他猛地从粗糙树墩做成的坐墩上霍然立起!那沉重的粗麻毡衣无声滑落在脚边泥地上。骨骼关节因这激烈的动作而发出轻微的爆响。然而,这暴风骤雨般乍现的激动狂潮,尚未奔涌至眼底,下一瞬已被另一种更沉、更冷、更绝望的巨力轰然压下!他瞳孔骤然收缩,眼底方才燃起的那点火星子,还未燎原,就猝然熄灭。身躯依旧挺直站立,可绷紧的脊背瞬间僵硬如铁,仿佛被这泽国无尽的寒风冻彻骨髓。

这里——这被水囚困的阴陵!而他田忌……他低头,目光缓缓扫过自己那双沾满了江南褐色湿泥的步履,那象征着楚国封君的宽大深衣上凝固的水渍污痕。那袍服,即便裹着最厚重的毡衣,也挡不住这泽国阴冷的湿气渗入骨髓。他……他田忌,大齐的上将军,如今只是这浩渺烟波中一座囚笼里被高高悬起的匾额——“阴陵君”!一道无形的、比铁锁更加坚固的藩篱横亘于前!咫尺天涯!

他胸膛剧烈起伏,喉头急速滚动,喉结在劲瘦的脖颈上上下窜动。那封信仿佛忽然变得滚烫,握在手中如握着一块烧得通红的烙铁!他想嘶喊,想咆哮,可一张口,灌入的只有夹着水腥气的冷风。那点火星终于还是被彻底浇灭了。只有粗重的、野兽受伤后的喘息声在他喉间低沉地滚动。他攥紧信帛的拳骨咯咯作响,指节透出骇人的惨白,似乎要将那轻薄的织品连同其上刺眼的信息一并捏碎于掌心。

蹲在火塘边的亲兵一直保持着递信的姿势,大气也不敢出。眼看着田忌脸色急剧变幻,从狂涛汹涌到寸寸冻结如万年寒冰。塘里新添的湿苇根此时恰好被熏烤得滴下一颗硕大水珠,落入炭心,“嗤——”一声锐响,在死寂的屋内撕开一道口子。

田忌被这细微的嗤声惊醒。目光缓缓下垂,长久地落在那被火塘里跳跃光芒映照得忽明忽暗的粗布包裹上。包裹并未捆紧,一角微开,露出他昔日百战亲兵的精髓所在——三棱青铜箭簇!冰冷、幽暗,带着令人心悸的森然。

他久久凝视,眼中最后仅余的微光彻底熄灭。再抬眼时,眸中空无一物,只余下千潭死水般的枯寂。他攥紧信帛的手猛然垂下,指间的帛团无声地落向那一方摇曳的火焰边缘。红炽的炭屑先是烘烤着信帛边缘,旋即猛舔上去,贪婪地吞噬,明亮的火舌一闪而过,将“武阳营”、“马陵故技”这些灼人字眼彻底卷入浓烟与灰烬之中。火塘重归暗淡,只剩那被熏燎扭曲的几片薄帛残片飘然化为黑色灰蝶,混入漫天乱舞的灰烬里。

田忌慢慢俯身,拾起掉落在地的粗麻毡衣,无声地拍去衣上沾染的灰尘泥点和几星炭灰。他不再看那火塘一眼,也不看身侧惶然屏息的亲兵。只将粗糙冰凉的毡衣裹紧,步履沉重地挪向房门旁壁边一处,将腰间悬挂着的那方硬冷的“阴陵君玺”青铜龟钮印信解下。那印钮上的龟形盘踞,冰凉的铜质在手心留下久不消散的寒意。他捏着这冰冷的龟钮印章对着墙壁挂放处稍作停顿,手臂微抬,手腕下落,终于将这小小方印,极其缓慢、沉重,如同万钧磐石坠地般挂上一枚钉在墙壁的尖利木钉。木钉刺入潮湿墙体发出艰涩的刮擦声。印挂落稳,轻轻晃荡了一下,龟钮铜印与粗糙墙面轻碰,发出清脆又无比沉闷的一记敲击声——“铛”。

“铛!”一声脆响!

那青铜龟钮印章,重重碰在粗糙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回响,随即便牢牢悬挂停住。那冰冷的印钮不再晃动,沉默地伏在阴湿的墙面上,犹如一只被钉死在滩涂上的乌龟。

窗外,夜雨淅沥,更添愁思。水珠顺着屋檐密集滴落,敲打着棚下几乘残破战车朽坏的车轮轮毂。空洞的声响,和着远处湖泽单调而永无休止的风涛浪声,渐渐混成一片,无始无终。

田忌凝立在那枚悬印之下,身形宛如铸就的铜像。许久,他缓缓转过身,步出敞开的木门,站定在檐下冰冷的泥地之中。

放眼向南望去,但见水天一色皆被浓得化不开的墨色吞噬殆尽。近处几点惨绿渔灯如鬼火在无边黑暗中载沉载浮,渺小欲灭,终被那铺天盖地的黑暗吞没。更远处,湖水深处涌来的劲风扫平了苇丛,只剩下湖面被风搅乱、破碎不堪的水波声和空洞的风鸣撕扯耳膜。

……

血色残阳泼洒在丹水北岸起伏的山塬上,如同烧熔的青铜倾覆大地。风卷过稀疏的粟田,裹挟着泥土的焦糊味和隐约的铁腥气。旌旗猎猎作响,赤黑两色的巨大“秦”字旗,如同撕破霞光的狰狞猛禽翅膀,凶戾地鼓荡在风中。旗下,秦卒玄色的甲胄连结成一片移动的、沉默的丛林,沉重的步伐踏得脚下大地微微震颤。

“梆!梆!梆!”急促的木铎声夹杂着破碎的铜锣响,撕裂了黄昏的静谧,惊恐地从土塬顶端的楚军残垒中响起。“秦兵渡河了!渡河了!”嘶哑的呼喊带着绝望,被河风卷向南方——那片富庶、温热,此刻却门户洞开的荆楚腹地。

滚木礌石砸落浑浊的丹水,溅起丈高的泥浪。零星射出的长箭在秦军密集的盾墙前徒劳地弹开。拒马被撞翻,木栅被巨木轰然撞开豁口。秦军前锋的铁甲锐士如黑色的铁流,沉默而高效地撕裂了楚军的防线,短戟挥舞间,带起血雾弥漫。楚卒的赤色战袄在玄黑洪流中格外刺目,如同被撕裂的帛片,挣扎、倒下,迅速被覆盖、践踏。

裨将司马错高踞战车之上,锐利的鹰目扫过溃散的楚军,嘴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他抽出腰间的令旗,低沉而清晰地吐出两个字:“南下。”令旗挥动,指向前方莽莽苍苍的楚山。更远处,秦军主力的中军大营里,刚刚加冠亲政的秦君嬴驷,正凝视着南天翻滚的彤云,眼神深处是对土地刻骨的贪婪。他面前简陋的沙盘上,一枚枚代表秦军的黑色小旗,已深深嵌入象征楚境的涂朱区域。

千里之外的楚郢都,笼罩在一股与北境烽火截然不同,却更加凝滞沉重的死气之中。章华之台的玉栏犹在夕照中泛着温润的光,宫廷深处却已如同冰窖。

宣王熊良夫的寝殿内,浓重的药石气息也压不住那沉沦的死意。沉重的鲛绡纱帐分挽着,露出宽大锦榻上枯瘦如柴的躯体。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在死寂的大殿内激起空洞的回响,如同破败风箱的残喘。侍医垂手立于角落,面无人色,豆大的汗珠从鬓角滑落。宫女内侍瑟缩在烛火摇曳的暗影里,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殿门猛地被撞开,阴沉的暮色裹挟着一个风尘仆仆的身影闯入,扑倒了殿内冰冷的死寂。来人甲胄未卸,玄青犀甲上沾满尘土和凝结成黑紫色的血渍,浓重的血腥与汗味瞬间压过了殿中的药味。他猛地扑倒在榻前,“王父!”声音嘶哑破裂,如同砂砾在铁皮上刮擦,“丹阳……失守了!”

锦榻之上的枯瘦身躯剧烈地震动了一下,浑浊不堪的眼球艰难地转动,终于锁定了跪伏在地的长子。干裂的嘴唇翕动着,一个极其微弱、如同枯叶碎裂般的声音挤出喉头:“商……”这细微的声音耗尽了积攒的最后气力,宣王熊良夫浑浊的眼底骤然射出两束混杂着剧痛与绝望的厉芒,死死钉在熊商脸上,每一个字都如同挤尽肺腑:“秦……人……至汉……水……?南……疆……”

“丹阳虽失!”熊商猛然抬头,额角一道翻卷的血痕在昏暗中狰狞刺目,“儿臣已自西陵驰援,亲率苍鹰死士,斩秦裨将于阵前!先锋已退守冥厄三关!郢都尚坚!”他的话语硬如金石相撞,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

宣王熊良夫胸膛骤然起伏如沸鼎,目光如同烧红的烙铁,滚烫地焊在熊商的瞳孔深处。拼着油尽灯枯的最后力气,枯柴般的手猛地暴起,鹰爪一样死死钳住熊商左臂腕骨,那力道竟似回光返照般骇人!无声的传递,重于九鼎——社稷危亡、祖业倾颓的千钧重担,毫无保留地、带着噬人的绝望与祈求,压向了他唯一的嗣子。

熊商手臂筋肉贲张,在父亲那垂死亦如铁箍的紧握下微微颤抖。父子俩的目光在咫尺之遥灼烧、纠缠,一个火堆即将熄灭前迸射出的最后、最烫的火星,一个正奋力伸出双手去承接那滚烫的火种。殿内弥漫的死气,与这新燃起的、带着血腥与硝烟的灼烈,无声地冲撞撕扯。殿外,楚国万里河山的轮廓,在暮色中急剧地灰暗下去。

终于,宣王熊良夫眼中的最后一点光芒,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如同微弱的烛焰遭遇穿堂风,轻轻一颤,随即彻底熄灭。那只如磐石般紧扣的手腕,倏然失力,沉重地砸落在华贵的锦衾之上,发出一声闷响,带起一丝冰凉彻骨的微风。

绝对的死寂,轰然降临,压得人心胆俱裂。

“父——”熊商喉头刚刚滚出半个压抑的字眼,便被一声凄厉得足以刺破苍穹的哭嚎彻底吞没撕裂!

内侍总领扑倒于冰冷玄玉地面,额头撞击地面的闷响,如同撕开了悲痛的闸门。“大王——宾——天——了——!!!”

这声音如同惊雷炸裂于寂静深海,瞬间化为滔天悲潮!哭声、号声汹涌澎湃,冲出殿宇,席卷宫阙!章华台顶悬挂的巨大铜钟,几乎在同一时刻被发狂的力士撞击!轰然巨响撕裂了郢都的黄昏!

咚——嗡!!!

浑厚沉雄的黄钟大吕骤然响起!紧接着,罄钟、编磬、建鼓!宫中所有礼器、乐器组成的洪流,同时发出震耳欲聋、足以令天地变色的轰鸣!一层层音波构成的巨网,裹挟着撕心裂肺的哭嚎,笼罩住了整座郢都城,宣告着楚之南天,已倾!

熊商额前的血痕凝成深紫。他缓缓俯身,前额重重抵在冰冷光滑的玄玉地面。周遭悲声如沸,但那玉石的彻骨寒意却如无数细针,刺透肌肤直抵骨髓,瞬间将他血脉中几近沸腾的悲怆与怒火冰镇!这寒意是铁锤,是磨刀石!将他灵魂深处最后的混沌与脆弱狠狠砸碎、磨砺!

父王最后那剜心刻骨的目光,并非仅仅是托付!那是诘问,是天倾后的断壁残垣!楚国的脊梁塌了,这塌下的重担有多沉,他熊商此刻已全然承于肩背!北境,秦人冰凉的刀锋,正悬于汉水,觊觎郢都!

熊商猛地直起身,额间一块清晰的、冰冷的玉砖印记,如同一枚新烙下的徽章。他站起,甲片铿锵如金铁齐鸣!

“闭宫门!内外隔绝!传令柱国昭阳!”他的命令像冰冷的石块砸地有声,“三军缟素,弓上弦,戈在手!传太史——镌刻‘告天玉版’!寡人……”他微微一顿,那个在父亲面前尚可使用的“孤”字彻底离他而去,“寡人承楚社稷!”

郢都之上,夜色浓稠如化不开的淤血,巨大的白幡在彻骨东风中猎猎狂舞,如同无数怨灵的素手在招摇。宫门紧闭,巨大的青铜门栓深深嵌入石槽,犹如巨兽咬合的獠牙。高墙垛口,甲士林立,兵戈寒芒与宫灯幽光交织成一片凛冽的森白。

宫城承露台下,庞大的椁室静置,漆色暗沉。殿内灯火通明,熊商如铁的侧影映在壁上。几名大巫身穿玄奥法衣,围着椁室缓慢移动,口中吟哦着古老晦涩的祷辞,声调悠长怪异如同自幽冥深处传来,牵引着生死界限。首席大觋佝偻着背脊,用那染着奇异暗紫兽血的长尾毫笔,在一整张洁白的羔羊皮上缓慢勾勒,每一道墨痕都似凝聚了千钧之力,绘制着通往九幽之都的冥途秘符。

“王,”太卜令屈匄的声音如同枯叶摩擦,在熊商身后响起,“日月交辉于卯时三刻,是为祚承吉辰。紫微帝星辉光正耀,天应明彰。臣已依古礼,立‘楚嗣王受命祚于郢’玉版于高阳灵台,刻铭告于高阳古帝及历代先君……”他双手捧起一只尺余长的玄色玉版,刚刻的朱砂鸟篆如流淌的血痕。

熊商缓缓转身,并未立刻去接那象征天命的玉版。他玄色的袍袖微微一动,目光穿透殿门,刺向远处章华台模糊的轮廓,更投向城外浓重如墨的北方天际——那里隐约传来闷雷般的低沉鼓角,秦军的铁蹄毫不停歇!

“吉辰?”熊商的声音嘶哑如铁锈刮过,毫无新主应有的激昂,唯有冷硬的沙砾,“莫让豺狼,踩着寡人的‘吉辰’舔舐腥血!”目光瞬间收回,如鹰隼攫住猎物,灼灼钉在殿门内肃立的柱国将军身上:“昭阳!”

“臣在!”老将昭阳踏前一步,甲胄铿锵如金石交击。他沟壑纵横的脸上古井无波,唯眼窝深处似有幽火无声燃烧。

“立三令!”熊商的命令如同淬火的冰珠,击穿哀乐。

“令一:未披重甲、不执长戈之卫,不得近章华!”

“令二:太庙丹陛两翼,强弩尽起!匿伏者,备火矢!”

“令三,”熊商的视线死死锁住昭阳,“秦人若动,毋问战报!立焚栈道绝其归!守三日,烧舟沉粮!三军但有寸退者——”他的声音陡然凝沉如万载玄冰,“无论尊卑,斩!”

“斩”字落音,殿内瞬间死寂如墓,连大巫的吟唱都骤然失声!杀伐之气如同新开刃的血色兵锋,带着冷锐的腥咸,彻底压倒了殿中沉滞的死亡气息。这是一道不留退路的死令:郢都,要么成为秦军铁蹄踏不碎的坚城,要么成为楚国最后燃尽的烈焰!

“谨遵王命!”昭阳重重抱拳,青铜护腕猛击犀甲,一声闷响如巨石沉渊!

宫阙披覆着玄漆,承接着南国明艳刺目的晨曦。金色光束如矛,刺破高耸云窗,在空旷深邃的甬道内刻下笔直的痕。空气中悬浮的金尘,裹挟着夜晚残留的湿冷。

丹陛之下,人群如海,肃穆无声。公卿大夫身着素麻宽裳,每一寸衣褶都灌铅般沉重。礼官面色惨白如敷粉,腰杆挺直却僵硬异常。只有中央的御道空阔异常,净水泼过的痕迹如同巨兽爬行遗下的湿痕。

呜——!

低沉悠远的地底号角猛然撕裂凝固!紧接着,雷鸣般的建鼓轰然炸裂!鼓点由疏至密,如巨人擂心,终化作奔流巨涛,吞噬天地!

所有臣僚,如同被无形巨掌压伏,齐齐跪拜,额触寒玉!

巨大的宫门轰鸣着彻底洞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六十四名赤膊力士肩扛的彩绘高台!巨木平台上,威严的东皇太一神主俯视众生,玄纁披覆,金箔描摹鸟兽云雷。头顶金线悬垂的巨璧流溢霞光!力士如山岳移动,汗水在古铜肌体上油亮闪光。

神主之后,景象更为沉重恐怖——一具被厚重青铜甲壳包裹的巨棺!凤鸟、虎首、饕餮云雷纹狞厉凸起,棺木移动,青灰冷光如同凝固的战场血斑,令大地为之微颤!数十名全身裹着漆黑大氅的高大巫觋高举朱砂青彩图腾木牌,低哑含混的巫咒与沉重步伐汇成诡异洪流。

终于,御道上,那个身影出现。

熊商!

他巍然端立墨金轺车,全身裹覆厚重玄色大氅,巨大金丝鸾凤云雷纹密布其上,璀璨如聚敛了楚地山川菁华!玄衣朱缘,似凝干涸之血。爵弁垂旒冕低垂,十二旒珠苍白朱三色玉珠沉沉晃动,遮住面容,只余下颚线条如刀削斧凿,刚硬冰冷。

御道两旁,百官头颅低俯,几近亲吻尘埃。空气凝滞如千钧。

轺车无声辗压净水洗过的御道,驶向高耸入云的太庙丹陛。

就在这一刻!极其细微,却足以刺破紧绷神经的破空声陡然响起!

一支通体乌黑的淬毒短小弩箭,自侧旁跪伏臣僚重重叠叠身影的缝隙之中,如毒蛇般暴起疾射!刁钻阴狠,直指车舆之上的熊商!

电光石火!侍立熊商三尺之外的柱国昭阳,眼角寒光一闪!他没有呼喊,身体甚至未大幅移动!那只按在腰间剑柄上的右手,如毒蛇吐信般向上一撩!一道凛冽寒光炸裂而出,后发先至!

嚓!

乌黑的毒矢被蕴含千钧之力的剑锋精准劈为两截,颓然坠落!

“护驾!!!”昭阳的怒吼如暴雷炸响!声音里是决死的暴怒!

刹那间!蛰伏于暗处、角落、仪仗缝隙的数百名玄甲锐士如黑潮涌动!刀戟高举,寒光交织!长廊之上,弓弩手显影,劲弩如星,寒锋下指!

短暂的死寂,如同寒冰冻结。

方才的刺杀像投入死水的石子,瞬间将御道旁所有匍匐的躯体紧攥!有公卿的背脊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栗,冷汗自额间渗出。

垂旒珠串之后,熊商下颚紧绷如铁。他甚至未曾低头扫视那残断箭镞。只是那只按在车轼上的右手,指节因骤然发力而泛出死白。他深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如同自万丈寒冰深渊中抽吸,裹挟着冻结魂魄的至尊威严,透过冕旒沉沉荡开:

“太祝!上阶!起祭乐!奏‘南风’!起——鼓!!!”

声音如同淬炼万载的青铜洪钟轰鸣,激荡在这张弓拔弩、杀意鼎沸的“战场”之上!没有丝毫恐惧,唯有睥睨挑衅者的无边意志与蔑视!

悠远、浑厚、带着楚地山林深处原始苍劲力量的古老祭乐轰然奏响!不再是庄重神圣,而是弥漫着磅礴的金戈之气!特磬的幽咽、黄钟大吕的沉雄、排箫空灵的颤音、建鼓雷鸣般的奔袭!混合着大巫们对高阳帝、对太阳神东君、对云中君那古老神号苍凉顿挫的呼唤吟颂,骤然淹没了死寂,竟如同为楚王登基擂响的第一通金钲战鼓!

“赫赫厥声,濯濯厥灵……”

熊商昂首立于轺车之上,玄衣上那只金丝鸾凤在破云而出的朝阳光芒下灼灼燃烧!仿佛那支卑劣的毒矢从未存在。他稳稳踩下御车前第一级冰冷的玉阶。楚王熊商,迎着北境的血光与锋镝,踏着残箭与刺客之血,开始拾级!每一步落下,都沉重如负荆楚山川!

当他踏上太庙最高一层丹陛,立于刻满星辰古字的巨大祭台前时——

“大王!大王!大王!!!”

下方,如同压抑万载的堤坝轰然崩溃!如山呼海啸般的呐喊骤然爆发,声浪冲霄,几乎掀翻太庙的雕梁画栋!

熊商豁然转身!玄色袖袍扬起一片金红交织的光澜!他稳稳站立,头顶青天,脚下初掌惊涛的社稷!抬手,指向高阳灵台!

“奉——!!!”典仪官的声音因极致的激动而嘶哑裂变!

“……秦人无道,北据河渭,南侵我疆!今起,寡人继先王之志,承荆楚之甲兵,告皇天、后土、山岳、川泽,及楚之历代先君英灵!”熊商的声音清晰无比,带着九鼎之重,穿透山呼海啸,如惊雷碾过大地!“举国更元!废‘宣王’之纪年,以寡人新元伊始!大楚上下,同心戮力,复此深仇!寡人之威,必令寇仇胆寒!寡人之德,必使山河永固!寡人!熊商!于此——受命!!!”

最后一个字如裂帛惊雷炸开!承露台方向,古老苍凉的巨大号角声如同穿越洪荒的巨兽之吼,响彻云霄!

“大王万岁!万岁!万岁!!!”

声浪如奔雷再次炸开,前所未有的狂热与统一!楚人积郁的沉痛与对强秦的滔天怒恨,终于找到炽烈的出口!这呼啸令宫阙大地都在微微颤抖,仿佛沉睡的山泽江汉在此刻苏醒咆哮!

熊商缓缓地、凝重地转过身。不再面对沸腾的人群与海啸般的呐喊,而是面向太庙深处那幽暗、供奉着历代先君神主的内殿。他无声地宣告,将背负所有过往,并开启楚国新的航程。

“……大王!大王!大王!!!”

声浪如同山崩海啸,在太庙丹陛之下汹涌澎湃,撞击着肃穆的梁柱。那声音里是倾泻的臣服,是新生的渴盼,亦是灵魂被强力统摄的战栗。

熊商立于高台,玄衣上鸾凤云雷纹随着他沉凝的气息微微波动。他并不回应那滔天的呼喊,左臂缓缓抬起,宽大的玄色袖袍如同垂天之云,霍然展开。

几乎是袖袍展开的刹那,那震天动地的呼喊便如同被无形堤坝阻隔,渐渐沉落,只余下空气焦灼的震颤。所有人的目光紧紧追随着王的动作。

太庙深处厚重帷幕次第拉开。八名身形健硕的力士缓缓步出,中间托举着一方巨大的、用猩红暗紫幡布层层覆盖的重物。沉重无比,非金即石。

力士将重物安放中央开阔处。八名白发玄服、面容古拙的大觋环绕而上。领头老巫手持嵌着黑色禽鸟头骨的木权杖,空洞眼窝俯视苍生。口中断续吟哦着风化石裂般的古调。其余诸巫捧石铜盆钵,盛满新杀禽兽血液、秬鬯酒浆及碧色药粉。

熊商缓缓抬起右手,玄色锦套包裹,指尖玉扳指寒光微闪。

“揭祀!”

覆盖的巨幡被猛地掀开!

阳光下的幽绿冷光挟着蛮荒气息席卷高台!一尊巨鼎呈现!

鼎身庞大古拙,幽深青铜泛着历经岁月沉淀的暗绿。三只虺龙盘踞般的粗壮兽足支撑。鼎腹鼓囊如巨兽脏腑,遍布狰狞纹路!细观竟是数条巨大、鳞爪狰然的蛟龙相互盘绕、挣扎!在蟠龙缠壁之中,赫然铸有巨大、奇异的鸟首人面纹样!鸟喙弯钩如滴血,巨目以殷红宝石镶嵌——楚人祖先羽化之祖神:祝融!

这赫然是供奉于巫山祖庙最深处的至高神器——颛顼神鼎!其上蟠龙被镇、羽神怒目的姿态,是对背神叛誓者施加的诅咒与镇压!是楚巫血祭的核心刑器!

识得此鼎威能的老臣公卿,倒吸冷气,寒意刺入骨髓!这登基大典,竟请出了象征楚人血脉深处最古老最严厉神性的重器!

“以尔血,沃吾祖!”

力士抬鼎倾侧。浓稠、温热的鲜血自石盆中倾泻而下,猛地灌入鼎腹蟠龙羽神之间!“嗤——!”鲜血触冰冷青铜及内中秬鬯黍稷,发出瘆人厉响!浓烈血腥混合奇异酒草焦香猛烈升腾!丝丝缕缕红烟自蟠龙缠绕的孔隙中钻出,妖异盘旋,缠绕高台,渗入所有目睹者肺腑!

八名大觋的吟诵骤然拔高,尖锐扭曲如骨磨!他们如被附体般甩动枯发,围绕着沸血鼎疯狂旋舞!举起盛碧粉石钵狠狠泼向鼎身!

“滋啦啦——!”刺耳爆响!大团诡异青绿色浓烟腾起!烟雾缭绕中,鼎腹幽暗纹路如同活转!蟠龙身躯扭曲起伏,羽神的红宝石眼瞳射出嗜血的寒光!

楚王熊商一步踏前,走到这沸腾血烟的神鼎前!他伸出双手,一左一右,以一种虔诚又稳固的姿态,重重按在了冰冷却被血火烫得微温的鼎耳之上!

“寡人熊商!”他对着神鼎怒吼,声震九天,压过鼎沸巫咒!“受命于楚之先灵!告尔山川社稷,告尔鬼神!寡人将驭此巨鼎,镇内攘外!逆我者!叛我者!侵我大楚疆土者——”他的吼声撕裂苍穹,带着对天地神鬼的诅咒与誓言——“人神——共戮!血沃——鼎足——!”

“当!!!”

“当!!!”

“当!!!”

巨大的撞钟声撼天动地!如同沉眠于荆山云梦之中的古老神灵同时苏醒咆哮!

“万岁!万岁!万岁!!!”万千军民再也无法自持!神鼎带来的灵魂悸动,被新王这如同驾驭远古凶神的力量彻底点燃!恐惧化为炽热敬畏!忠诚化为狂热信仰!无数人跪伏抢地,涕泪横流!新君以血驭鼎、诅咒强敌的景象,如同烙印深深刻入每一个楚人神魂深处。

熊商松开鼎耳。一丝极微小的、无法察觉的颤抖被更大力量压下。他转身,目光投向郢都城北。那里的秦军鼓噪早已消失,唯余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恶兽的爪牙,似也被这翻腾而出的古老神性血气所慑,暂时收敛。

楚王熊商玄衣肃立,垂旒遮掩面容,只余下颚线条如镌刻,再无波澜。

观礼人群边缘,一个约莫十四岁的清瘦少年,身佩一枚雕刻繁复夔凤纹的青玉琮,努力踮起脚尖。他沉静的目光穿透前方万千摇晃的头颅与高举的臂膀,深深定格在高台之上那个沐浴在鼎血妖异青烟中的玄色身影。

他静静地站着,目光沉静坚毅如穿透万丈尘嚣。那高台上君王的身影,如山峙岳立,如狱火凛冽。这一刻的楚王熊商,已然将自身意志融于古老的青铜重器与沸腾血烟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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