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磨刀(2 / 2)墨渊星翎
被马拖了几里地。
抬回帐篷时已经不行了。
武松手上的磨刀石停下来。
他低着头。
看着那把削了一半的桃木刀。
沉默了一会儿。
他练了一辈子兵。
想替兀术报仇。
兀术死在大名府。
完颜亮死在孤鹰岭。
完颜宗翰死在燕京。
他一个人撑了这么久。
最后被马拖死。
他把磨刀石放在地上。
用手指摸了摸桃木刀的刀刃。
还不够锋利。
他低下头,又拿起磨刀石。
继续磨。
他也算死在马上。
草原上的人。
死在马上。
不算丢人。
武安看着父亲低头磨刀的样子。
他以为父亲会高兴。
毕竟术虎高琪是他半生最后一个对手。
可父亲没有高兴。
也没有不高兴。
他只是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个消息。
像是在接受一个迟早会来的。
已经等了很多年的结局。
塞北的马市,朕准了。
武安说。
武松点了点头。
准了好。
打仗的时候,马换的是命。
太平了,马换的是粮食。
换着换着。
就不用打仗了。
他把桃木刀举起来。
对着日光看刀刃。
刀刃被磨得发亮。
在正午的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可它还是木头的。
砍不了人。
你今年在朝堂上。
有没有人给你使绊子?
武安想了想。
说有。
去年秋天,江南有个知州贪墨赈灾粮。
被御史弹劾。
知州是前朝老臣的门生。
老臣上折子替他求情。
说他是初犯。
他把折子驳了。
知州革职流放。
老臣告老还乡。
武松听完。
手上的活停了一下。
说做皇帝不是做好人。
是做对的事。
有些人会恨你。
有些人会怕你。
有些人会在背后骂你。
你不用管他们恨不恨、怕不怕、骂不骂。
只问自己做的那件事对不对。
他以前也不懂这个道理。
是林冲教他的。
武安沉默了一会儿。
爹。
朕有时候觉得。
朕做得不够好。
朕没有打过仗。
没有替兄弟们挡过箭。
朕只是运气好。
生在好时候。
武松把桃木刀放下。
抬起头,看着武安。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
和当年在野狼坡箭雨里往前走时一样亮。
和在大名府城楼上看着城下百姓趴倒时一样亮。
可那亮里面多了一层东西。
不是雾。
是光。
是那种被岁月磨了很久。
磨掉了所有锋芒。
只剩下温润的光。
你生在好时候。
不是因为运气好。
是你林伯伯、鲁伯伯、杨伯伯。
方叔叔、马叔叔。
还有那些你从没见过面的叔叔伯伯。
替你把该打的仗都打了。
他把桃木刀递给武安。
这把桃木刀是他削了半个月削出来的。
想给武安削一把木刀玩。
拿好。
朕以前也不懂怎么拿刀。
你林伯伯说——
刀要握紧,但手腕要松。
握紧了才不会被人夺走。
手腕松了才能在关键的时候变招。
武安接过桃木刀。
握住刀柄。
刀柄很粗糙。
树皮硌得他手心生疼。
可他没有松手。
握得紧紧的。
武安在梁山住了三天。
每天清晨。
他跟着父亲去菜地里浇水。
上午陪父亲在林冲碑前坐一会儿。
下午去后山看看那些新添的旧坟。
傍晚坐在老槐树下。
听父亲讲那些他听过无数遍的旧事。
父亲不识字。
可他能把每一场仗的每一个细节。
都讲得清清楚楚。
野狼坡的箭雨怎么从头顶落下来。
月牙沟的石壁怎么被水浸得发滑。
居庸关的烽火怎么一盏接一盏地从山脊上亮起来。
武安听着。
觉得父亲不是在讲故事。
他是在替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把他们的名字、他们的声音。
他们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点痕迹。
一遍一遍地磨。
磨得发光。
磨得不会被人忘记。
第四天清晨。
武安要走了。
武松站在山道口送他。
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旧袍。
腰间没有挂刀。
那把铁刀还在林冲碑前。
晨光从他背后射过来。
把他整个人镀成一道剪影。
武安走出去几步。
又跑回来。
把手里的桃木刀举给父亲看。
爹。
这把刀——
朕给它取了个名字。
武松看着那把桃木刀。
问他叫什么。
武安说叫。
承是承接的承。
平是太平的平。
他要把这个名字刻在刀柄上。
以后传给他的儿子。
他儿子再传给孙子。
让武家的每一代都记得。
太平是怎么来的。
武松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
摸了摸武安的头。
武安比他高了。
可在他手下。
还是和当年那个在梁山山道上。
抱着他的腿喊的孩子一样。
他看着武安手里的桃木刀。
看着刀柄上那些还没有打磨干净的树皮。
看着刀刃上被磨刀石磨出的细密纹路。
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
林冲站在梁山聚义厅门口。
把一块铁令牌递给他。
说武松兄弟,这块令牌你拿着。
那是林冲第一次把命交给他。
他接了。
他把命交给了林冲。
林冲把命交给了这片山河。
如今林冲不在了。
他把林冲的命。
把自己的命。
把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的命。
都交给了武安。
武安骑上马。
沿着山道往山下走。
走了很远。
他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还站在山道口。
晨光把他的白发染成一片淡金。
他身后是梁山。
是那些密密匝匝的石碑。
是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字旗。
是那片他守了半辈子的山河。
武安转过身。
握紧缰绳。
向汴京的方向驰去。
他怀里揣着那把桃木刀。
刀柄上还没有刻字。
可他已经在心里刻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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