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旧影(2 / 2)墨渊星翎
拿起来时差点断开。
老文书认不得这铜牌的来历。
便请吴用过来看。
吴用被燕青扶着。
弯腰从地上拿起那枚铜牌。
用拇指抹掉铜牌上的灰。
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字。
他认得这块铜牌。
当年林冲还在汴京做教头时。
宫里太庙每年清点祭器。
林冲都要到场验看。
这枚铜牌是太庙祭器清册的凭信。
只有执掌军器的教头才有。
林冲去安庆之前。
把这枚铜牌交还了太庙。
说等打完仗回来再领。
他后来没有回来。
吴用把铜牌翻过来。
看着背面那个年月。
用指腹轻轻摩挲着。
铜牌上被锈蚀得浅了些的笔画。
那是靖康元年。
金兵第一次南下的那年。
林冲最后一次进太庙验看祭器的那年。
也是他最后一次穿着那身禁军教头的袍子。
站在太庙廊下。
望着汴京城的万家灯火的那年。
从那以后。
他再也没进过太庙。
再后来。
他的令牌从禁军腰牌变成了字旗。
从汴京飘到安庆。
从安庆飘到梁山。
从梁山飘到野狼坡。
从野狼坡飘到居庸关。
好。
打仗回来再领。
吴用拿着铜牌。
很久没有出声。
他把铜牌递给燕青。
说收好。
这是林将军的东西。
然后他在廊下的石阶上坐下来。
望着院子里那几株。
被秋风吹得光秃秃的老柏树。
像在替什么人。
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身影。
太庙里除了祭器旧档。
还封存着许多更早的文书。
不少是当年金兵围城时。
从宫里抢出来转移的。
后来仗打完了才重新搬回来。
一直没来得及整理。
几个老书办在库房最深处。
翻出一卷用油布包着的旧折子。
上面是几个名字。
周济、石宝、陈泰。
还有几个现在已经没有人能叫得上名字的。
折子是林冲在安庆时亲笔写的奏本。
请求朝廷给这几位阵亡的将士追赠。
折子递上去以后石沉大海。
当时童贯把它留中不发。
后来辗转流落到太庙库房。
压在旧档最底层。
一压就是五六年。
如今纸已经脆了。
墨迹也有些模糊。
可林冲的笔迹还在。
刀削般的横竖。
最后一笔总是微微往上挑。
像是写完后还要用笔尖。
再刺一下仇人的喉咙。
吴用接过这卷旧折子时。
手指轻轻抚过当年留在纸上的笔画。
停了一息。
让老书办连同铜牌一起。
派人送回梁山。
燕青傍晚去小屋送药时。
案上摊着许多东西。
吴用在灯下慢慢归拢。
近来翻捡的旧文书。
林冲的遗物。
太庙里找到的旧折。
还有一些他自己多年前拟的方略。
他瘦了许多的手指。
划过那些已经发脆的纸边时。
被纸沿划了一下。
指腹泌出了一点血珠。
很快抹去了。
他把它们一样一样整理好。
用一块旧布包起来。
告诉燕青:
这些都是以后用不着的东西。
拿到梁山去。
放在聚义厅后面的小屋里。
那里能望见后山。
燕青接过布包时。
隔着一层布摸到了里面硬硬的铜牌边缘。
他没有说话。
只是把布包抱在怀里。
和吴用并肩坐在那盏跳动的羊角灯下。
当夜月华如水。
照着小院里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
也照在屋内两个人沉默的影子上。
吴用是在大雪那天的清晨走的。
太医说他昨夜丑时便陷入了昏睡。
走得没有痛苦。
在睡梦中屏住了呼吸。
连眉头都没有皱。
燕青推开屋门时。
雪已经下了一地。
把那棵从梁山移来的老槐树。
枝头压得弯弯的。
屋里很安静。
那盏羊角灯不知什么时候自己灭了。
灯盏里还有半盏油。
吴用靠在床头。
穿着件洗得发灰的旧袍子。
膝上摊着那份军户条陈的最后一稿。
折子旁边放着那枚旧铜牌。
他昨天从燕青那里借回来的。
说自己再看一眼。
看看那个年月。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
很快便积起了一层薄薄的白。
燕青站在床前。
独臂垂着。
手在袖子里微微发抖。
他跪下去。
膝盖磕在冰冷的砖地上。
磕得很轻。
怕吵醒了什么似的。
消息传到宫里时。
武松正站在御书房的窗前。
望着外面那片被雪盖住了的院子。
他听燕青说完。
沉默了很久。
久到檐角的冰凌被风刮断。
当啷一声砸在石阶上。
把他送回梁山。
葬在林将军旁边。
他的声音粗粝得像是砂纸磨过铁锈。
顿了一下。
又说:
让他靠左边一点。
林将军右手空着的位置。
给他。
出征前他曾对吴用说。
等仗打完了。
咱们在梁山脚下盖几间屋。
种种地。
下下棋。
安安静静地活到老。
吴用当时捻着胡须。
笑着说臣不会种地。
不过臣可以替陛下看棋盘。
如今棋盘还在梁山上放着。
黑子白子还是他们走时的样子。
可会看棋盘的人不在了。
他站在窗前。
望着那片白茫茫的雪。
没有再说话。
院子里的老槐树上落满了雪。
把枝丫压得低低的。
像是替谁低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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