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秋风旧创(2 / 2)墨渊星翎
封鲁智深为忠义镇国禅师。
谥忠武。
立衣冠冢于梁山。
岁时致祭。
所遗六十二斤水磨禅杖。
置于聚义厅正堂。
永为镇山之器。
鲁智深的禅杖从采石矶运回。
已有专人在昨夜赶了上百里路送到了梁山。
杖头的铜环缺了一角。
杖身还带着当年替方杰挡那一箭时。
被箭头磕出的凹痕。
念到杨志。
封杨志为忠武将军。
谥忠烈。
所遗祖传宝刀。
着归杨家后人承继。
若无后人。
则置于太庙配享。
杨志的儿子今年十三岁。
跟着母亲从大名府赶来。
被引到阶前领刀。
孩子跪下接旨时。
手腕还不能完全抬起那口刀的重量。
燕青不动声色地托了一把刀鞘。
轻得台下几乎无人看清。
念到方杰。
封方杰为昭勇将军。
谥忠毅。
念到马骏。
封马骏为忠烈校尉。
谥忠壮。
念到周济、石宝、陈泰。
每一个名字前面。
都加了一个字。
念到一半。
吴用忽然停下来。
咳了几声。
他的手指微微发颤。
把诏书往案上靠了靠。
喘了一口气。
又继续念下去。
声音在咳过之后沙哑了一瞬。
很快又恢复平稳。
台下很静。
静得能听见秋风吹过太庙檐角铜铎的声音。
叮叮当当的。
像是那些回不来的人。
在很远的地方应答。
武松始终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台下那些空着的位置。
那里本该站着鲁智深。
站着杨志。
站着方杰和马骏。
站着每一个被念到名字。
却再也不能走到台前来的人。
他的手在刀柄上微微握紧了一下。
又松开了。
刘德的马。
是在当天深夜倒下的。
那是匹老青骢马。
跟了刘德十五年。
从安庆跟到汴梁。
从汴梁跟到居庸关。
封赏大典结束后。
刘德骑着它走回驿馆。
一路上一句话也没说。
马走得比平时更慢。
蹄子在地上拖拖沓沓的。
像是每迈一步。
都在回忆一段路。
到了驿馆。
刘德翻身下来。
拍了拍它的脖子。
老青骢低下头。
用鼻子蹭了蹭他的手心。
温热的气喷在他虎口上。
然后它缓缓地。
没有任何挣扎地。
往侧面一倾。
倒在马厩的干草堆里。
刘德蹲下来。
把它的眼睛合上。
他蹲在那里很久。
月光从马厩的破瓦缝隙里漏下来。
落在他花白的胡须上。
也落在老青骢还没有完全冷透的鬓毛上。
第二天一早。
刘德让人把马埋在居庸关下的山坡上。
那里能望见长城。
他站在山坡上。
望着北边那片金黄色的草原。
忽然想起在野狼坡那天。
吴用念完颜宗翰的军报时说的一句话。
仗打赢了。
守城的老卒死在榻上。
战马倒在厩里。
是造化。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几遍。
牵过那匹新换的灰马。
翻身上鞍。
头也不回地向居庸关驰去。
身后。
山坡上多了一座没有碑的土丘。
又一个深秋。
吴用的身体时好时坏。
太医说他的肺脉已经虚得不像话了。
再吃药也只是吊着。
治不了根。
不能再伏案熬夜。
他笑着说。
不伏案可以。
不熬夜不行。
草原上还有术虎高琪在练兵。
燕云还有十六座城要治理。
自己这辈子就剩这点本事了。
总不能在最后当个闲人。
他把桌子搬到了院子里。
每天就坐在那棵从梁山移来的老槐树下。
晒晒太阳。
批批折子。
槐树已经长得很高了。
树冠密密匝匝地撑开。
遮住了半个院子。
陈文远搬了张竹椅坐在他旁边。
替他念各州县报上来的秋收账。
念着念着。
他忽然停下来。
看着吴用苍白的侧脸。
和微微颤抖的手指。
问吴用还记不记得定州之战前夜。
他在完颜泰府里收到的那封密信。
那封密信是吴用让燕青从定州城外用箭射进来的。
信上只有一句话。
事成之后。
我在梁山等你下棋。
他在完颜泰的府里。
被金兵围着。
被完颜泰怀疑着。
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到明天。
那一箭穿进窗纸钉在他枕边时。
箭尾的羽翎还在微微颤动。
他把那句话看了好几遍。
忽然觉得整个定州城里。
他不是一个人。
吴用想了想。
说记得。
那天他画完野狼坡的伏击图。
一个人在帐外站了很久。
不知道该不该冒这个险。
后来他想起了林冲说过的话。
林冲第一次派陈文远去金营。
他说。
陈先生是聪明人。
聪明人最难的不是被人信。
是信自己。
我信他。
他就敢信自己。
吴用说完。
靠在椅背上。
闭上眼睛。
秋风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几片枯叶飘下来。
落在他的衣襟上。
他没有去拂。
几缕斜阳从叶隙间筛了下来。
落在他微微搁在桌沿的手指上。
落在那半份还没写完的军户条陈上。
更远处宫墙下。
传来收操的号角声。
浑厚地。
拖着他听了一辈子的尾音。
穿过偃旗息鼓的晚风。
一层层地漫过来。
他似乎睡着了。
嘴角还带着一点很淡很淡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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