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毅怔了一下，随即抚掌而笑。

“寄奴啊寄奴，”他笑着摇头，“你真是让人另眼相看。”

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神色渐渐变得深沉。

“你说得对。会稽王要拆北府军，这是明摆着的。刘大帅那性子……唉。”

刘裕看着他：“希乐兄，你方才没把话说完。你想说什么？”

刘毅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我在想，要不要告诉大帅。”

刘裕的脸色骤然变了。

“不可。”他的声音陡然沉下来，带着几分厉色，“希乐兄，万万不可。”

刘毅看着他。

刘裕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可那语气里的坚决，却半分不减。

“希乐兄，你我都跟着大帅打过仗，你该知道他的性子。上了战场，他是当世第一流的名将……摧凶克敌，冲锋陷阵，指挥布阵，当世少有敌手。可下了战场……”

他顿住，似乎在想该怎么说。

刘毅替他说了：“下了战场，他就像个孩子。”

刘裕点头，目光复杂，无奈摇头：“若让他知道会稽王不信任他，正在想办法拆分北府军？他不会去想怎么反败为胜，不会去想怎么用自己的力量把会稽王踩在脚下。他会……他会去找别人。”

刘毅的眼睛眯了起来。

刘裕一字一顿：“他会去投奔桓玄。”

刘毅的手指微微一颤。

“你想想，”刘裕的声音压得更低，“北府军在谢使君手里，那是拯救晋室、北伐中原的英雄。可到了大帅手上，先跟着王爽、王廞清君侧，兵围建康；后来又跟着司马尚之，背叛了王爽、王廞；现在跟着会稽王，打孙恩。若他再背弃会稽王，去投桓玄……”

他没有说下去，可那意思，刘毅懂。

北府军就臭了。

彻底臭了。

一支反复无常、背主求荣的军队，还凭什么立身于天下？还凭什么让将士们效死？

刘毅沉默良久，忽然叹了口气。

“寄奴，你说得对。不能让他知道。”

他看着刘裕，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

“我刘希乐是什么人，你大概也看出来了。我出身士族，原本可以在建康安安稳稳地做个清贵子弟。可我为什么要入北府？为什么要跟着大帅打仗？”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

“因为我看透了。高门士族，早就该完了。谢公在时，他们还能撑着一口气。谢公一去，那口气就散了。司马道子、司马元显父子，还有那些所谓的名士……他们除了会吟诗作画、喝酒听曲，还会什么？天下大乱的时候，靠他们能守住江山吗？”

他转过身，看着刘裕。

“不能。只能靠我们。靠北府军。”

他的目光灼灼。

“寄奴，我入北府，就是不想做清谈客，想做实事，如昔年谢公一般。”

刘裕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通透。

刘裕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望着同一片夜色。

“某祖上也是士族，可到某这一辈，早就败落了。某卖过草鞋，种过地，当过小吏，吃了上顿没下顿。后来入了北府，跟着前将军打仗，才算活出个人样来。”

他的声音很平静。

“大帅提拔我，重用我，我感激他。北府军让我有了立足之地，我感激北府军。可感激归感激，我刘寄奴这辈子，不想只做别人的刀。”

他转过头，看着刘毅。

两人对视着，目光在烛火中相撞。

没有敌意，没有戒备，只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良久，刘毅笑了。

“寄奴啊寄奴，我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今日算是服了你。”

刘裕也笑了。

“彼此彼此。”

两人回到座中，端起茶盏，以茶代酒，碰了一下。

“那就让大帅继续做梦吧。”刘毅道。

“他梦里那个风光无限的自己，挺好。”刘裕道。

两人相视而笑，笑声不大，却在这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窗外，夜色深沉。

远处，不知什么地方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像是敲在人心上。

刘毅望着窗外，忽然道：“寄奴，对于接下来的救援徐州，你有什么看法？”

刘裕沉默片刻，道：“就看谁的决心更大……我并不看好司马道子。跟洛阳的那个周王相比，他差得太远了……”

刘毅没有说话，显然也是同一个意思。

大周有大周的弱点，不堪久战，但江南又何尝没有自己的弱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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