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晚星这辈子最怕两件事：一是打雷，二是她爸沉默。

打雷是从小就怕，改不了。她爸沉默这事，说来话长，得从十年前那个雨夜算起。那天晚上夏明远出门前摸了摸她的头，说“爸爸出差几天就回来”，然后就没再回来。后来老鬼告诉她，夏明远牺牲了，追认烈士，抚恤金发了一笔，她妈抱着那张证书哭了三天，第四天起来做饭，从此再没提过这事。

十年后夏明远站在她面前，活生生的，就是瘦了一圈，鬓角白了，笑起来还是那个样子。那天在安全屋里头，父女俩面对面坐了一整夜，谁也没开口。夏晚星想说的话攒了十年，真到嘴边一句都说不出来。夏明远更绝，坐那儿拿个茶杯转来转去，转了两钟头，最后站起来说了句“我去给你煮碗面”，躲厨房里半天没出来。

那碗面端出来的时候咸得要命，夏晚星吃了一口就皱眉头。夏明远自己也尝了一口，闷声说：“手生了。以前我煮面你妈老嫌淡，我就多搁了半勺盐。刚才那半勺搁了三回。”

这事就这么过去了。之后两人再没单独待过，夏晚星出任务，夏明远传递情报，见面地点永远是安全屋、地下车库、巷子口的破面馆。父女俩配合默契，外人看就是两个情报员在对接工作。但夏晚星心里头一直有个坎没过去——她爸当年为什么连个招呼都不打就“死”了？老鬼说“这是纪律”，夏明远说“情况紧急来不及”，可她觉得不对。她妈那三年怎么熬过来的，她爸压根没问过。

这坎搁了快两个月，终于在会展中心行动前三天，让一碗酸辣粉给拱翻了。

那天下午陆峥召集行动组在安全屋开会。所谓安全屋，是江城老城区一套一楼的出租房，两室一厅，窗户对着小区内部路，门口摆两双拖鞋，厨房里常年炖着锅红烧肉——老鬼的规矩，说是“万一有人上门查，看见锅里炖着肉，像过日子的样儿”。

会开到一半，老鬼推门进来，后头跟着夏明远。老鬼把一沓文件往桌上一搁：“会展中心行动，老枪负责外围策应。他有个线人在会展中心物业里头，能搞到安保排班表。”

夏明远点点头，把排班表复印件分给陆峥和夏晚星。轮到夏晚星的时候，他把纸递过去，手指头缩得飞快，跟怕烫着似的。夏晚星接过来看了一眼，专业得很，心里头那股火却“腾”地上来了——她爸跟别人说话都正常，一到她这儿就跟躲瘟神似的，递张纸都恨不得隔一米远。

会开完了，大家往外走。夏晚星故意磨蹭，等人都走了，把门一关，回头看着她爸。

夏明远正在收拾桌上的文件，感觉到气氛不对，手停了。

“爸。”

“嗯。”

“你躲我。”

夏明远把文件往文件夹里塞：“没躲。这不是天天见面吗。”

“见面你跟我说过几句话？上回在面馆，你问我‘最近睡得好吗’，我说‘还行’，你‘嗯’了一声，然后咱俩吃了三碗面，中间就说过这一句话。”

夏明远手底下动作慢了半拍：“我……不太会跟你聊天。以前在家你妈话多，我负责听。现在你妈不在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会聊天？你跟我妈聊得挺好。我妈说你能陪她看两集电视剧不重样地扯闲篇。”

“那是你妈。你妈说什么我都接得住，她不挑我话。”夏明远终于抬起头来，脸上表情讪讪的，“跟你——我怕说错。”

夏晚星愣了一下。她爸在她记忆里头是啥样的人？说话做事稳如老狗，出任务的时候别人都慌他不慌，回家一进门先喊“闺女作业写完没”，她要是没写完他往书桌旁边一坐，也不催，就那么坐着看报纸，看得她后脊梁发毛。这么个人，说“怕说错”？

“你怕说错什么？”

夏明远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叹了口气：“我怕我说错了你不高兴。十年前的事——我知道你心里头有疙瘩。你妈那几年怎么过的，我没问过；你一个人怎么撑过来的，我也没问过。我不敢问。我怕问了你绷不住，我也绷不住。这还没打仗呢，自家人先哭成一团，像什么话？”

夏晚星嗓子发紧，硬撑着没松口：“那你现在问。”

“问什么？”

“问我怎么过的。”

夏明远看了她一眼，慢慢坐回椅子上，把老花镜摘下来搁桌上，两只手搁膝盖上搓了搓：“行。晚星，你妈那几年……怎么过的？”

夏晚星拉了把椅子坐下来，跟他面对面。这场景跟两个月前一模一样，区别是这回没沉默。她开口了，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当：“头一年最难。抚恤金发下来她没花，存了个定期，说‘等你爸回来给他看家底攒厚了’。第二年有人给她介绍对象，她没答应，说‘老夏万一哪天回来了，看见家里有个外人算怎么回事’。第三年她身体就不行了，去医院查，大夫说是抑郁。她不让我跟你说——说了也没用，你人都没了。”

夏明远听到“抑郁”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头蜷了一下。

“后来是老鬼安排人照顾的。马旭东那会儿刚从学校毕业，啥都不会，就会煮速冻饺子。隔三差五往我家送，我妈就着蒜吃，说‘比老夏煮的好吃’。我爸煮的饺子老破皮，一锅烂馅儿汤。”

夏明远嘴角抽了一下，想笑没笑出来。

“第五年她情况好了点，开始催我找对象。我说我天天加班没空，她说‘你爸当年追我的时候也天天加班，挤着公交车给我送饭盒，饭盒里就搁一煮鸡蛋，我嫁了。’我听了没接话。我那会儿其实谈过一个对象，后来分了，因为人家问我爸干什么的，我说‘烈士’，人家脸就绿了。你说这叫什么事？合着烈士闺女不配谈恋爱？”

夏明远终于没绷住，笑了一声，嗓子发涩：“你妈当年嫁我，我连一煮鸡蛋都没送过。那会儿穷，送的是烤红薯。”

“那你更寒碜。”

“是寒碜。”

父女俩沉默了几秒钟，这回沉默跟以往不一样——以前是没话找话，这回是话太多，不知道先从哪句说起。夏晚星把酸辣粉的外卖盒打开推到她爸面前：“吃。边吃边说。我还没问你呢，你当年走的时候怎么连个屁都不放？”

夏明远接过来嗦了一口，辣得直抽气：“你妈说你在家不许说脏话。”

“我妈不在。”

“那我也不说。”夏明远又嗦了一口，把筷子搁下来，“当年那事——我跟老鬼搭班子查蝰蛇，查到一条线索指向我当时的直接上级。组织上决定让我假死脱身，换个身份进去摸。命令下来到出发就俩小时，我回家一趟光拿证件就走了，你妈在厨房炒菜，我连招呼都没打。不是不想打，是不敢。我要是当时跟你妈说‘我走了可能回不来’，你妈能拿锅铲削我。”

夏晚星听得心里头酸一阵辣一阵的。她想说“你当年要是说了，我妈至少有个盼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爸这十年过的什么日子她不是不知道——潜伏在蝰蛇里头，天天提心吊胆，连睡觉都得睁半只眼。老鬼说过一句：“老枪能活着回来，运气占一半。”这话听着轻巧，背后什么分量，她干这行的心里有数。

“行了，吃你的粉。”夏晚星自己也拆了一盒，嗦了一口，辣得直吸气。

夏明远吃着吃着忽然问：“那个姓陆的小子，你们俩现在算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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