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77章 鹤先生:你们是不是把他想得太厉害了?(2 / 2)邪恶鹰嘴桃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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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的是你手札里的判断,只看了术这一面,没看人心这一面,一个人修为再高,也得吃饭过日子,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心里装着什么念头、对时局什么态度,这些东西,靠你师门的开眼水看不出来。"

老李一直默默听着两人交锋。他面前的茶盅早就空了,茶渣干巴巴地贴在盅底。

其实在接到泥鳅的简报时,老李心里也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原本打算请广州调一位懂行的内家前辈来给陈九源掌眼,但那边的局势不允许。

论在组织里的分量,徐鹤年虽不在指挥序列上压他一头,但此人经手的款项关乎整个南方支部的血脉,且与海外华商侨领的关系盘根错节。

在这种涉及外部势力研判的场合下,自己拍板太快反而不稳。

直到此刻,老李才不紧不慢地将茶盅搁在桌上,右手食指在盅沿上轻轻叩了一下。

"鹤年说得在理。"

老李开口了,声音还是那副不温不火的调子,他直接看向徐鹤年。

"鹤年方才拆了这两条,条条在理,不过,且容我补一条不一样的。"

他平平淡淡地说了下去:"不管陈九源是什么来路,也不管他到底怎么忽悠的洋人,中环这件事的最终结果,对我们是有利的。"

"洋人内部自己打起来了,主控财政大权的副司长没了,政治部的鬼佬督察废了一个,德国人的事牵扯了香江总督府的全部精力。我们的人看到军方和警务司署的人互相掐脖子,码头上的盘查都不知不觉松了一大截。"

老李目光深邃,语气带上了几分厚重:

"鹤年,志行,如今已是宣统三年春末,广州昨日回了绝密加急电报,黄、赵等几位先生已在广州筹划大举,局势惨烈,死伤了很多同盟,内地的玄门义士大多被抽调去护盘了,根本抽不出懂行的高手来香江给陈九源掌眼,我们在此地的行事,必须加倍谨慎,但也绝不能放过任何一个破局的助力。"

他看向徐鹤年,话锋一转:"鹤年,你经手的那批款子,前两天从新加坡电汇过来的时候,汇丰那边查得是不是比以往松了?"

徐鹤年点头。

这一点他确有切身体会,最近汇丰的华账买办对南洋的汇款查得格外敷衍,大额入账几乎盖章就过,往常至少要等上一天半天的核查期。

"松了。"他给出简短确认。

"这就是了。"

老李端起空茶盅做了个饮茶的动作,随即放下:

"至于此人和差佬的关系,鹤年,你想想,这年头在殖民地讨生活的华人,哪个不和洋人衙门打点交道?买办要靠洋行牌照吃饭,木匠要靠工务局的工程揽活,我们组织在码头转运物件,也得跟个别被收买的华警打声招呼。"

"能让贪财怕死的鬼佬警司替他出头挡枪,这恰恰说明他在利用对方,不是被对方利用。"

他停了一下:"鹤年,你做了十几年生意,你见过几个被手下工具驾驭的东家?"

徐鹤年的手指在桌沿上无意识地叩了两下,他低头沉吟片刻。

老李说的这一条,和他自己的判断并不矛盾。

他刚才质疑的从来不是陈九源和差佬来往这件事本身,而是这层关系背后的主从次序。

老李的回答是:陈九源是主,差佬是工具。

如果这个判断成立,那就不是趋炎附势之徒,而是一个在洋人的地盘上,利用洋人的权势替自己铺路的人。

这种人,比纯粹的修行者更值得重视,也更值得结交。

前提是搞清楚他铺的到底是一条什么路。

"一条两条的情报分析不够,得当面看看这个人。"徐鹤年理了理长衫的下摆,动作从容,"面对面时的感觉,和隔着望远镜看是两回事。"

老李等的就是这句话:"既然探子回报此人的风水铺已经重新开业,那这件事还得劳烦你再走一趟。"

李志行闻言立刻开口:"老李,要不要我跟着去?我之前在城寨外围蹲过,情况我熟……"

"你不行。"老李偏头看他。

"你在城寨蹲过,万一撞上认出你面相的街坊,容易打草惊蛇,而且,你满脑子都是气机和气脉,一见面恐怕三句话就绕到修为上去了,术法上的事对方比你精通百倍,万一露了马脚,反而坏事。"

老李顿了顿:"这一回是去看人的,看他的品性,看他对时局的想法,鹤年在商场上历练十几年,看人看的是品性和心气,这才是我们现在最需要的。"

"怎么个去法?"徐鹤年没有推辞,直截了当地问。

"找个自然的由头,去他铺子里坐坐,就当一个遇着烦心事的富商,找风水先生问问运道、看看流年,他做这行买卖,你上门消费,天经地义。"

老李嘱咐道:"不过,切记不要试探组织的事,更不要暗示革命党的身份,回来了,我们再碰头议。"

话说到这里,老李忽然停了一下。

他看了徐鹤年一眼,眉头微皱,像是在斟酌什么,片刻后,他又开口道:"鹤年,我得再跟你强调一句。"

徐鹤年转头看他。

老李伸手在桌上那份手札原件上点了点:

"志行的手札里说得很清楚,此人身上有五雷正法的气息,道行深不可测,你这趟去城寨,对方万一心术不正,那可不是你做了十几年生意就能应付的,你经手的款子关乎整个南方支部的血脉,我不能让你白白去冒险。"

李志行闻言暗暗点头,他本就担心这一节。

"身上有没有挡灾的东西?"老李问得很直接。

徐鹤年微微一笑,伸手入怀,摸出那块纯金怀表,轻轻按开表盖。

表盖内侧,竟贴着一张用朱砂画就的黄符,那朱砂色泽暗沉,符文的墨气已经渗入了金壁,一看便知年头不短。

"老李,你放心。"徐鹤年语气从容,"我这些年在南洋跑筹款,什么降头师巫蛊婆,该见的都见过了,这道符是早年我在星洲(新加坡)时,一位龙虎山退隐的老真人亲笔画的,当时老人家替组织办了一桩大事,临别前给了我这张紫气拔煞符做护身之用,说是能挡邪祟近身,寻常巫蛊诅咒更是不再话下。"

李志行坐直了身子,探头看了一眼那符,眼神一凝。

他虽说半路出家,但一眼看过去便知符文走势不是江湖门派的路数,这至少是蕴养了十年以上的正经好东西。

"龙虎山正一派的内门符箓……"李志行低声说了半句,随即吞了回去。

徐鹤年将怀表合上,妥帖地收好。

"有这道符兜底,寻常邪祟术法近不了我三尺身,更何况,我是去送钱的客人,不是去踢场子的仇家,我穿着这身衣裳进去,问运道看流年,说的是人话,花的是真金白银,他一个开门做生意的风水师,没有道理对自己的客人发难。"

老李沉吟了几息,目光在怀表收入怀中的位置停了一停,最终点了点头。

"既然你心里有数,那就按你说的办。"老李的语气缓下来,"进了城寨以后,要是察觉此人有倒向洋人或者清廷的苗头,立刻撤出来,鹤年,你的安全比试探他更要紧。"

"明白。"徐鹤年应得干脆。

"那我呢?"李志行问,"我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你可以继续盯着此人。"老李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一分严厉,"换个方式,去城寨外围转转或者留意与此人有关联的人,特别是鹤年进去之后,如果有人尾随跟踪,你在外头接应。"

"明白。"

李志行心里还是不甘心,但老李的安排确实挑不出毛病。

徐鹤年站起身,准备离开:"那我先回去准备一下,明日便再走一趟。"

"鹤年。"老李忽然又叫住他。

徐鹤年转过头来。

老李端着空茶盅,目光沉沉:"多留个心眼,你在城寨里见了他本人之后,不妨多注意下,他对于兴中的看法。"

徐鹤年看着老李,嘴角的笑意完全收敛:"明白了。"

他转身朝桐油木门走去,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偏过头看向仍坐在原位的李志行。

"麻雀。"

"嗯?"

"你那份手札写得不错。"徐鹤年的语气转淡,没了方才针锋相对的锐利,"情报这行当,写的时候用心,被人拆的时候也得服气,你能把这些东西看到、写下来,已经不容易了。"

李志行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徐鹤年不再多言,他推开桐油木门,穿过飘散着茶香的铺面,走进了文咸东街喧闹的人流中。

藏青色的长衫很快隐入来往的苦力和跑街的伙计人群里,片刻便不见了人影。

后室里只剩下老李和李志行两人。

老李将茶壶端起来,拎着壶嘴往空茶盅里倾了倾,只滴出几滴茶渣水。

他看着盅底残渣,摇了摇头:"换壶茶。"

"哦。"李志行下意识地应了一声,起身去角落取铁皮茶叶罐,走到半途,他忽然停下脚步,"老李。"

"嗯?"

"您方才说要让鹤先生多注意陈九源对于兴中的看法,您也认为此人应该被组织吸纳对吧?"

老李没抬头,把空茶壶搁到桌角:

"你不用管哪方面,把外围的活儿盯好,别出岔子就行。"

李志行看着老李波澜不惊的脸,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打开铁皮茶罐,抓了一把铁观音丢进壶里,拎起旁边铜壶里的热水冲了下去。

窗外文咸东街的叫卖声依旧此起彼伏,日头正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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