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3章 利市冲煞(2 / 2)邪恶鹰嘴桃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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猪油仔早已按照陈九源的指示,在赌坊门口用木板和长凳搭了一座高台。

此刻他站在台上,换了一身崭新的大红唐装,周身红艳艳的,肥硕的身体被紧紧包裹着。

猫哥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一身黑衣,双臂抱胸。

他的右手插在袖子里,掌心微微发热,那是吃了两天温阳散之后的改善,确实在好转。

这个变化在猫哥心里又给陈九源加了几两分量。

"各位街坊!各位兄弟!"

猪油仔拿起一个白铁皮卷成的喇叭,对着台下的人海,把所有力气从丹田里挤出来。

这嗓门要是放到码头上去喊号子,怕是能把停在港里的渡轮震得晃三晃。

"我猪油仔今日不为赚钱!就为同大家交个朋友!图个吉利!"

话音没落,他身后的伙计已经掀开了那几口樟木箱子的盖板,崭新的银元堆在箱子里,晨光打上去反射出的白花花的光芒刺得前排几个人连眼睛都睁不开。

"这里一千块!今日到场人人有份!利是一封!"

台下炸了。

"仔哥威武!"

"多谢老细!"

欢呼声像浪头一样朝高台拍过来。

最前排的人被后面涌上来的人潮挤得面孔扭曲,几个个子矮的被挤得双脚离地,悬在半空里被人流裹着往前移动。

红包从台上抛下来的那个画面,在后来好些年里一直是城寨人茶余饭后反复咀嚼的谈资。

十几个壮汉站在台沿上,手臂一扬一扬地往下撒,红纸包划过空中落入人群,每落一个就激起一片撕扯和惨叫,像往鱼塘里扔鱼食。

有人被挤倒了,后面的人根本来不及停步,无数双脚从倒下的人身上踩过去,尘土和喊叫混成一团。

阿牛被人群的惯性推着往前走。

他低着头用肩膀扛开两侧的挤压,右手死死护着裤兜。

铜钱还在,就是他还在。

一个红包从头顶飞过去,落在他前方三尺处。

他伸手够了一下,指尖刚碰到红纸的边角,旁边一只黑黢黢的大手劈过来把红包夺走了。

阿牛没有争,他不善于在这种场面里抢东西。

他在码头上扛了十年大包练出来的只有蛮力和忍耐,抢东西需要的是另一种本事。

第二个红包掉在了他脚边。

这回没人跟他抢,因为红包被踩进了泥水里,皱巴巴的红纸泡得快烂了。

阿牛弯腰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撕开一角,里头真的是一枚崭新的银元!

这亮闪闪的东西,比他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东西都好看。

够了。

这一块够给婆娘抓药了。

他本该转身走的。

但就在这个时候,赌坊大门轰然洞开,门口的马仔扯着嗓子喊:

"骰王争霸!凭利是入场!头彩一百块!"

阿牛攥着银元的手指微微松了松,又攥紧了,松了又攥.....反复了好几回。

一百块。

"就这一次。"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赌坊大厅里塞满了人,人与人之间的缝隙大概只够一张扑克牌侧着身子通过。

猪油仔亲自下场做荷官,脱了那身大红唐装只穿白绸短衫。

他露出两条跟火腿似的胳膊,抓起那只乌木骰盅,用一种极其花哨的手法摇起来。

三颗象牙骰子在盅内激烈碰撞,哗啦啦的声响盖过了四周的叫嚷。

"买定离手!有买趁手!"

赌局一轮接着一轮地往下推。

淘汰赛的规则简单粗暴,押对了留下,押错了滚蛋,跟自然界的丛林法则没什么本质区别。

大厅里的情绪在天堂和地狱之间来回弹跳,赢了的人嚎叫着拍桌子,输了的人骂天骂地骂祖宗。

偶尔有人哭出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也不擦,就那么蹲在墙角不走,盯着赌桌上别人的筹码看。

眼神里的那种饥饿比他们的肚子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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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九源不在大厅里。

他站在赌坊门口最外围的位置,背靠着一根石柱,双手抱胸,像个来看戏的闲人。

望气术半开,大厅上空那股赤红色的阳炎财煞随着赌局的推进越来越浓稠。

赤色气流已经从初级爬升到了中级。

盘踞在二楼上方的灰黑怨煞被冲得外围不断剥落,像一颗正在融化的脏冰球。

但核心没动。

丁权鬼魂,也就是那个跳楼赌鬼的怨念凝成的内核,正死死咬在骰宝台的上方,任凭外面阳炎翻天,它缩在最中央纹丝不动。

还差最后一把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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争霸赛已经持续了大半天.....

当决赛桌上只剩下两个人的时候,大厅里的空气紧绷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琴弦。

其中一个是阿牛。

码头苦力,不识字。

他连骰子点数有时候都得掰着指头数,从进场到现在赢了十几把,把身边那些自诩老赌棍的家伙一个接一个地淘汰出局。

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赢的,每一把都是凭着本能去押。

大和小两个字他认得,剩下的全靠感觉。

他面前堆着小山一样的筹码,黝黑的脸上汗珠滚滚。

猪油仔站在荷官位上,一手抓着骰盅,准备最后一轮的摇动。

他的掌心跟阿牛一样全是汗。

不过阿牛的汗是紧张,他的汗是恐惧。

因为就在他抬起骰盅的那个瞬间,眼角的余光瞟到了一样让他差点把骰盅摔在地上的东西。

乌木骰盅的表面,在晃动的灯火照映下浮现出一张人脸。

五官扭曲,嘴裂到了耳根,眉心一道深纹。

正是半个月前从二楼跳下去、脑袋戳在竹竿上的丁权。

那张脸对着他无声地笑,笑里全是怨毒,像在说:你以为一千块大洋就能打发老子?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骰盅的木壁沿着猪油仔的手掌窜上来,直灌到肘弯里。

他整条手臂像被浸进了冰水,手指头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

与此同时,赌桌上方的空气骤冷。

大厅里上千号人挤出来的体温和汗味本该把这地方蒸成桑拿房,可偏偏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一阵没有来源的冷风平地而起,从赌桌中央往四周扩散开来。

靠得近的赌客后颈汗毛齐刷刷竖起来,好几个人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以为是谁把门推开了,但门关得严严实实。

阿牛只觉得眼前一花。

对面站着的猪油仔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满脸是血且嘴巴咧到耳根的恶鬼。

恍惚中,恶鬼似乎正对着他张开大嘴,嘴里黑洞洞的,像要把他整个人吞下去。

"啊!"

阿牛惊叫一声,手里那枚紧握了一下午的铜钱从指缝间滑落,叮的一声磕在桌面上弹了两弹,滚向台沿。

烂牙炳就站在赌桌侧面不到两步的地方。

他在淘汰赛第三轮就出了局,但没走,缩在人群里看热闹,此刻他看见阿牛脸上那种骤然扭曲的恐惧,一种本能的不安从他脚底板冲上来。

这种不安不是替阿牛担心,烂牙炳这辈子没替任何人担心过,包括他自己。

他不安的是空气里那股说不清的冷,就好像有什么东西贴着他的后脖颈在呼吸。

猫哥站在大厅角落的楼梯口,他的位置比大多数人高出半个头,视野足以覆盖整张赌桌。

猪油仔手腕的异常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只抓着骰盅的手在发抖,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冻住之后强行挣扎的那种抖。

猫哥的右手习惯性地伸向腰间的短刀,指尖碰到刀柄的那一刻,他又停了。

刀子可劈不了这种东西。

他的目光急切地在人群中搜索那个瘦竹竿的身影。

陈九源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根本不需要全开望气术去看,此时的怨煞核心的反噬产生的气场波动太过剧烈,就像在寂静的湖面上扔了一颗炮仗,连岸上的人都能感受到水花。

脑海里的青铜镜面泛起红光,古篆急促地翻滚:

【警告:怨煞核心发动最后反噬,正试图扭曲赌局结果,制造三败俱伤的血光之灾。】

【推演:若此局开出通杀或点数引发争议导致冠军落空,人群的希望将瞬间化为巨大的失望与怒火,阳炎财煞逆转为怒火败煞,怨煞核心借此死灰复燃。】

所有人的情绪都悬在刀尖上,赢就是狂喜,输就是暴怒。

这种极端情绪的翻转一旦发生,阳炎变败煞,那猪油仔今天花出去的所有钱就全打了水漂。

陈九源不再看戏。

他侧身挤进人群。

这具营养不良的瘦骨架在这种密度的人堆里反而成了优势。

哪儿有缝他就往哪儿钻,他在人群的肘弯缝隙和后背与后背之间的夹角里游过去,一路没撞翻任何一个人,也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赌桌上,没人会去看一个从外围挤进来的瘦子。

他用了大概十几个呼吸穿过了大半个大厅,摸到了赌桌旁边最近的位置。

蹲下身。

假装在系鞋带。

他的右手探入裤兜,指尖夹出一枚铜钱,不是阿牛那种传家的旧铜板,是他在茶寮坐了两天时攒下的零钱里随手拣的一枚。

下一刻,陈九源挑起拇指和食指,把铜钱竖起来,在桌面遮挡的角度下屈指一弹。

铜钱脱手,在空气中划出一道肉眼几乎追不到的弧线。

它直直撞在了赌桌一条桌腿内侧的某个榫卯接合处。

这个位置是陈九源在进赌坊的时候就踩过点的。

老梨木赌桌的榫卯工艺是纯手工的燕尾榫,结构紧密但不灌胶,木头与木头之间靠摩擦力咬合,这种结构最大的特点是受到特定频率的震动时,会产生一种沿桌面横向传导的颤波。

铜钱撞上去的力道经过精确控制,刚好在榫卯的共振点上引发了一阵微颤。

"嗡——"

但这一下震动不仅仅是物理层面的。

陈九源在弹出铜钱的同一个动作里,把自身气机顺着铜钱灌入了赌桌的木质结构中,气机沿着梨木的纹理扩散,像电流窜入导线,在骰盅落下的那个位置制造了一次短暂的磁场紊乱。

原本吸附在骰盅内壁准备操控骰子转出通杀点数的那股阴气,被这股外力一冲.....

直接溃散!!

与此同时,赌桌上的猪油仔恰好在这个瞬间完成了最后的摇动。

骰盅重重落下。

他自己都不知道那张鬼脸是什么时候消失的,它就是突然没了,好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骰盅的木壁恢复了正常的乌亮色泽,掌心传来的冰冷退去。

猪油仔的手还在抖,但他是老江湖,手抖归手抖,嘴上半拍都不带停的。

"买定离手!"

对面的阿牛从那个满脸是血的恶鬼幻像中惊醒过来。

他甩了甩脑袋,眼前的景物还在晃,猪油仔的脸从恶鬼变回了那团熟悉的肥肉,赌桌上的筹码还在,骰盅扣在桌面上,等着开。

他的铜钱掉了。

铜钱滚到了桌沿边上,半悬着,还没落地。

阿牛的眼睛追着那枚铜钱看了一拍,手却已经凭着某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本能动了,两只大巴掌从面前的筹码山里抄起所有的码子,哗啦一下全部推到了"小"字区域。

他不知道为什么押小。

如果有人问他,他大概会说"没想那么多"。

但对于一个从未在赌桌上坐过的码头苦力来说,"没想那么多"本身就是他今天运气好得邪门的原因。

赌鬼的败因永远是想太多,而阿牛这辈子最大的优势就是脑子里装不下太多东西。

"开!"

猪油仔用尽全身力气掀开骰盅。

三颗象牙骰子安安静静地躺在梨木桌面上。

一,二,三。

六点。

小。

全场寂静。

上千号人同时屏住了呼吸,上千双眼睛同时钉在那三颗骰子上,瞳孔里倒映着"一二三"这三个数字。

静默只持续了心脏跳一下的工夫。

然后整座赌坊像火山爆发一样炸了。

"赢了!!阿牛赢了!!!"

不知道是谁带的头,但所有人几乎是同时嚎叫出来的。

赌鬼们扔掉手里的烟卷和扇子,光膀子的苦力拍得自己胸口咚咚响,有人把鞋脱了往空中扔,有人把旁边人抱起来原地转圈,烂牙炳那几颗残牙咧到了耳根,嘴巴张得像个洞,发出的声音已经不像人类的语言了。

阿牛傻坐在凳子上,两只大巴掌按在堆得快塌的筹码山上,黝黑的脸上汗、泪、鼻涕全搅在了一起。

他抬起头,嘴唇哆嗦着,说出来的话被淹没在山呼海啸般的欢呼里,谁也没听见。

但嘴形是——

"一百块!!够买药了,婆姨有救了!!"

猪油仔站在荷官位上,满身的肥肉因为失去了一百块大洋而微微颤抖着,他的小眼睛扫过欢腾的人群以及那三颗格外安静的骰子......

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就是觉得轻了,不是钱袋子轻了(虽然确实轻了),是头顶上方那种压了好几个月的闷重感轻了。

猫哥倚在楼梯口的墙上,右手从刀柄上松了开来。

他看着大厅里那片疯狂的人潮,忽然很想抽根烟。

而在陈九源望气术视野里,画面比大厅里的狂欢壮观一万倍。

阿牛赢钱的那一刻,全场爆发出的大量金色喜气和赤红财气瞬间化作一道粗壮的光柱,从大厅地面直冲二楼,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蛮横劲,朝着那团盘踞已久的灰黑怨煞核心狠狠砸了下去。

怨煞核心在这股浩荡的人道洪流面前抵抗了不到两个呼吸。

丁权的怨念凝成的那团黑雾被阳炎烧穿了外壳,内部结构像被人捏碎的蛋壳一样裂了开来,一声不甘的嘶吼从裂缝中传出来。

陈九源听得见,在场其他上千个人都听不见.....

然后整团黑雾崩解、碎裂、蒸发。

化为乌有。

【提示:怨煞核心反噬失败,已被阳炎财煞彻底净化。】

陈九源已经从赌桌旁站起身来。

他弯腰的时间太长,膝盖有点发酸,伸手在裤管上拍了两下。

他没有留在大厅里分享这场狂欢。

人群的注意力全在阿牛和那一百块大洋上,没人会注意到一个从外围挤进来又从外围挤出去的瘦子。

阿牛被几个认识他的码头工友扛上了肩膀,在大厅里绕了两圈,像个被封神的部落英雄。

一个码头扛包的苦力,用东家派的一块大洋做本,赢走了一百块大洋。

这个故事在九龙城寨传开之后会发酵成什么样子,陈九源不需要预测。

前世做论文综述时翻过一本研究群体心理学的专著,里头有句话:

"希望是世界上最廉价、也最昂贵的商品。"

这句话放在今天的发财赌坊,翻译过来就是:

一个底层人翻身的活生生的例子,比任何宣传手段都管用。

它代表着可能性。

比可能性更值钱的东西,这世上不多。

陈九源退出赌坊,回到街角那家冷清的茶寮。

驼背阿伯见他又来了,端了碗粗茶过来也不多嘴,嘟囔着"面要趁热食"的老话转身回了灶台。

陈九源捧着粗茶坐了很久。

赌坊里的喧嚣一直持续到入夜,远远看去,那栋破旧的木楼像个被人从内部点着了的灯笼,窗户缝里透出来的光比他来时亮了好几倍。

阿牛被人抬着从赌坊大门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一群赌鬼把他当成了今晚唯一的英雄,簇拥着他走过巷道,一路上拍他的背、摸他的手,好像摸一下就能沾上他的运气似的。

阿牛怀里紧紧搂着那一百块大洋,从赌坊到巷口这一百来步路,他走得比扛一天大包还累。

夜色里,陈九源看着阿牛的背影消失在巷道拐角,端起那碗早就凉透的茶抿了最后一口。

猪油仔应该消化得差不多了。

他把铜板搁在桌上当茶钱,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雷击木,该来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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