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卫国把椅子往外拉出半尺，坐下去，屁股只沾着椅面的前半截，本子放在桌面上，两手压着。唐卫国翻到折角那一页，手指顺着纸上的铅笔线往下走，脸色为难，道：“李市长，我先说工商那个副局长。”

我把桌上的电话机往桌角一推，听筒在叉簧上磕了一下：“别从头念。我只问三件事。”

“您问。”

我把手在桌面上敲了一下：“第一，他是谁？”

唐卫国的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一下：“姓陆，陆敬山，市工商局副局长。”

我朝桌上那摞纸抬了抬下巴：“第二，谁通知他来的？”

唐卫国往上翻了一页：“这个不知道，听的也不真切。昨晚十一点四十，他带了两台车到二号港，一台蓝色桑塔纳，一台日本的越野车。车上下来四个人，除了他，另外几个都不认识。他到了现场，先找崔局长，说他们也接到群众反映，二号港有企业超范围经营，他要核对企业经营场所，检查企业登记。”

听到这里，我察觉到不对了。工商检查向来是白天的事，哪有半夜十一点四十带两台车到港口的道理？再说二号港的码头企业，营业执照都是市里统一核发的，估计是想着销毁什么证据？

我把手里的本子往桌里推了推：“群众反映？哪个群众？”

唐卫国把本子往膝盖上一扣，又翻开：“他没交代。崔局长问他有没有函，他回了一句，先来看看现场。”

我朝唐卫国手里的本子抬了抬下巴：“第三，他到现场有没有看海关报关的单子？”

唐卫国翻过一页：“他们也是领导小组成员，他们有自己的人登机了，包括开箱登记表。崔局长拦他，他把本子往兜里一揣，撂下一句‘你抓你的人，我查我的企业，两不耽误’。走的时候，他还是把崔局长请到了一边交代了几句。”

我心中暗暗道，这八成是着急了，工商局问题不小，半夜查经营场所，分明是奔着现场去的。

现在的关键是这笔军火是谁的，走私一些家电违禁物还能说是夹带，一整箱军火摆在码头上，没人认，那就不是夹带的事了。

这个事查出来，是直接掉脑袋的。

我右手按住桌上的本子，难得抱怨道：“他来得比离岛的区长还快。”唐卫国抬头看我：“是啊，区长昨天说是今天要过来。”

我看着他，“这四十分钟，够他抄完三张单子，够他给三个人打电话。”唐卫国翻到最后一页：“还有一件事。陆副局长走的时候，在门口碰见邹区长的车。车窗摇下来，后座空着，只有司机。陆副局长隔着车窗跟司机说了几句。邹区长的车先走的，陆副局长的车跟了一段，到离岛大道路口才分开。”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大院里，一辆吉普车正在掉头，车头灯亮了一下，又灭了。陆敬山不是来查企业的。他是来打探情报的，看来现在不仅仅是她媳妇的问题了，真的是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啊，只是一个工商局的副局长，到底有多大的能量参与到走私之中。

我暗自思付一会，就想着崔德山到底有没有徇私的可能性，就抬头道：“崔局长昨晚上是几点回去的？”

唐卫国翻了一页：“没有回去，一直在，而且早上天一亮还带人去抓人去了，说是有些线索！”

我看了眼手表，这个点已经是上午九点了，核查这七家企业的底细倒是十分的必要，得赶在有人把账本和报关单改成另一副模样之前先把人扣住。

看着唐卫国熬了一夜，整个人的头发也是乱蓬蓬的，眼窝底下两团青黑，嘴角上也起了干皮，我让他先去洗把脸去休息一下。

唐卫国很直爽的笑了一下，说不用休息，一会还得整理昨晚上的报告。

唐卫国这么表态，我也没有再劝，毕竟他是我从东原带来的干部，能不能在这儿站稳脚跟，靠的不是领导照顾，还有他自己能不能扛得住事。

唐卫国走了之后，我给马波打了电话，马波昨晚上挨了一下，算是替我矮的。马波也没有休息，跟着崔德山的人在码头和货场两头跑，刚把两个看仓库的伙计带回来问话。

我又想着昨天闫洪生也是颇为的专业，内心里就多了几分踏实，这些人倒是都颇为的争气，知道什么时候该顶上去。官场上最为忌讳的就是有些关系和背影就把尾巴翘到天上去，以此为资本，高调为人从不做事。反倒是二嫂这样的时时刻刻不显山不露水，从来不张扬，而且还极为的低调。

暗暗想了一会之后，电话就响了起来，我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刚过九点。我拿起听筒，那头是李叔的声音，李叔很干脆的说早上厅里开早会，王朝乾厅长已经听到了海关那边的消息，说昨晚上查获了一集装箱的军火，对东海的缉私行动提出了表扬，要东海市公安局尽快上报一份详细的案情报告，同时要求对涉事企业的资金流向和货物流转链条做全面梳理。

挂了李叔的电话，我才发觉行动的节奏比预想中快得多。厅里的表扬是好事，可表扬背后跟着的“详细案情报告”和“全面梳理”，现在的这个情况，市公安局还在稳步调查，海关和边防那边恐怕也已经在同步动作，几路人马各查各的，口径要是不先统一，报到厅里就会是两本账。

我把听筒扣回去，电话接着又响了起来，周市长的电话也打来了，省政府那边也要彻查那一集装箱的猎枪。

这和我预判的一致了，其他电子设备、家电和汽车，无非是生活用品。但是那个猎枪的案子不一样，枪这东西一沾上，省里就不可能当作普通走私看待。周市长在电话里的语气很平，只是要求先把情况摸清，再做打算，具体查到了哪一步，要有一本明白账，不能各说各话。上午十点，我去市委开了会，各成员单位的一把手悉数到场。

十点十分的时候，副市长世昌和徐振山陪着葛跃进走进了会议室，三人在长条形的会议室落了座。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沉了下来。葛跃进是当过政法委书记的老资格，这种场合他往那儿一坐，自然是有分量的。

再加上徐振山又黑着脸，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把目光收了回来，盯着各自面前的笔记本。葛跃进倒没有一上来就发话，只是慢条斯理地翻开面前的文件夹，伸出手在徐振山面前敲了敲，示意可以开始了。

徐振山搬了搬面前的麦克风，清了清嗓子，先通报了这次联合行动的情况，传达了省政法委和公安厅的指示，通报了那一集装箱猎枪的查获经过，有事说事，没有一句多余的客套。通报完案情，他话锋一转，让我介绍起来具体情况。

我点了点头，翻开面前的笔记本，把昨晚行动的细节、查获物品的清单、以及目前掌握的线索，大致汇报了一遍。

我总结道：“各位领导，从目前看，行动是有效果的，但是暴露出来的问题也不能忽视。这一批货的报关单、舱单和实际装箱单三样对不上，报关走的是普通机电产品，舱单上写的却是五金件，实际装的全是汽车、家电、猎枪等违禁品和应税货物。但是具体情况啊，还在调查中，有些环节还没有完全查实，所以今天这个会，我想先把各家掌握的情况摆到桌面上来，统一口径，后面再定下一步怎么办。”

话音刚落，葛跃进就把话头接了过去：“我先插一句啊，同志们，我插一句。”葛跃进把笔丢在桌子上，一脸的严肃：“朝阳同志讲的很好，统一口径，这话讲到了点子上。现在最怕的就是各查各的、各报各的，省里问起来，公安一个说法，边防一个说法，海关又一个说法，打私办再一个说法，那成什么话了？昨天开会就说了，一切由打私办牵头，公安、边防、海关各出一名联络员，怎么就把消息捅到省里去了？”

会场内孔庆山关长脸上一阵白一阵红，手里的钢笔转了两圈，到底耐着性子没有插话。

进出口公司的迟贝坐在我的斜对面，也是脸色紧绷，手里的笔记本翻来翻去，笔尖悬在纸面上半天没落下去。

边防的同志低着头，在本子上记着什么，海关那边跟来的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谁也没开口。

葛跃进扫了会场内所有人一眼，用指节在桌面上重重叩了两下：“我再说得直白一点，这次联合行动，朝阳同志讲的很清楚，还在调查之中，怎么省里这么快就知道了？是谁在中间传了话，还是哪个环节没管住嘴？打私靠的是纪律，查案靠的是证据，现在取得点成绩就沾沾自喜，就急着往上面报功，连个招呼都不打，这是什么作风？”

我坐在副市长闻世昌旁边，闻世昌的神情也不太自然，手里那支铅笔在文件边上轻轻磕了两下，显得也有些坐不住。他侧过身，压低声音跟我嘀咕了一句：“跃进书记很生气，觉得让东海丢了面子。”

葛跃进继续严肃的说着，目光从孔庆山脸上扫过去，又落到迟贝身上，接着到了港务局的叶局长那里，最后才慢慢收回来：“同志们，这些事都是不能张扬的，万一，我是说万一被记者知道了，捅到报纸上去，省里市里都被动，谁负这个责任？”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稍稍放缓了些，“我就先插入几句，大家继续开会！”

徐振山接过话头，继续道：“既然葛书记把纪律这一条讲透了，我就不赘述了，下面请海关孔关长把情况再谈一谈，重点介绍一下查验环节……”

孔庆山把手里的钢笔放下，清了清嗓子：“徐书记，各位领导，首先先表个态，我们海关不是私自上报，是正大光明的报的，作为海关是有责任把重大情况向省海关报告的，不能说是私下通报，这是系统内部的正常程序。至于省里怎么知道的，那是东海市委政府的事，再者说了，打私办这次行动也没提前跟我们海关通气，政府给我们通气了吗？公安给我们通气了吗？”

孔庆山这一连串反问甩出来，会场里的气氛是说不上来的压抑，有人低头翻材料，有人端杯子喝茶，谁都不接这个话茬。

葛跃进的眉毛拧了一下，刚要开口，徐振山在旁轻轻咳了一声，抢先接过话头：“通气的事，下来在研究吧，现在咱们继续谈案件侦办……”

葛跃进似乎没想到孔庆山会在这种场合把话顶得这么硬，手里那只茶杯停在半空，唇边还沾着一点茶水，既没喝下去，也没放下，就那么悬着，过了两三秒才慢慢搁回桌面，杯底磕出一声响。

他脸上那层怒气更盛，但是确实也不好发作，东海海关是垂直管理的单位，人事和业务都归省海关管，他这个市委副书记顶多能在地方协调上使使劲，真要在会上把孔庆山怎么样，他还没这个权力，也没这个底气。

葛跃进干脆不再看孔庆山，倒是显得颇为尴尬的看起了手中的材料。

坐在他斜对面的迟贝始终没抬头，但是气质上却透着一股不动声色的沉稳，手里那支笔在笔记本上不紧不慢地记着，仿佛这满屋子的火药味都与她无关。

闻世昌借着翻材料的间隙又往我这边凑了凑，压着嗓门道：“看到没，九龙治水他就管不好，各吹各的号、各唱各的调啊……”

我微微一笑，只把面前的会议纪要本往前挪了挪，做出记东西的姿势。

会议开到了十二点，总体上是形成了统一的口径，剩下的分歧都推到会后小范围协调。散会时葛跃进第一个起身，头也不回地出了门，孔庆山收拾着材料，身后几个穿着海关制服的工作人员跟着起身，脸色都不太好看，孔庆山把材料往公文包里一塞，低声跟身旁的人交代了两句，一行四五人倒也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径直顺着走廊往电梯口去了。

迟贝这才合上笔记本，慢条斯理地收拾着桌面，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起身踱到我这边来：“李市长，中午了，一起吃个饭吧，我给您汇报下我爱人日记本的情况！”

下午的事情还颇为繁重，对于吃饭我实在没有多大的兴趣，就直言：“迟书记您有话就说吧，饭就免了，我这下午还得盯几个案子。”

迟贝一笑，很优雅的一拢耳边的碎发，顺着我的话道：“李市长还是见外了，是这样，笔记本应该是放回老家了，您再宽限我两天，我回去找找，找到了第一时间给您送过来。但是我保证，肯定能找到……”

有了这个保证，我这心里踏实了，专案组的事要等到重案支队成立，闫洪生到了滨海新区报到之后才能正式铺开。眼下这段空档，正好把会上定的抓人的事落实了。

和迟贝说了不着急之后，出了会议室的门，港务局局长叶明远正在会议室门口抽着烟，见我出来，把烟头在走廊的垃圾桶上沿摁灭，直接迎上来：“李市长，借一步说话？”他往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窗户那边偏了偏头，脸上的神色挺耐人寻味。

我这才想起来，港务局副局长翟维岳还在公安局休息室睡大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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