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君正弯腰整理床上散乱的衣物，楚仙手里捏着吃剩一半的苹果，慢悠悠踱进卧室，狠狠咬下一大口果肉，顺手就把剩下半截递到楚君嘴边。

楚君微微侧过身子躲开，很嫌弃地说道：“你咬过剩下的东西别往我跟前递，拿开，我不吃。”

楚仙当即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说话的口气带着从小拌嘴练出来的泼辣，直接开口回呛：“现在倒讲究起干净体面了？小时候家里有吃食，就属你嘴最馋，我啃过的馕、吃剩的零食，你次次抢得比谁都急，抢不到还蹲地上闹脾气。如今在外当了领导，身份不一样，眼界抬得老高，反倒对着我摆起架子，讲一堆条条框框？”

楚君听完心里只觉得好笑，姐弟俩从小到大拌嘴向来都是这个路子，只要他认真说理，姐姐就翻出多年前的旧事胡搅蛮缠，不管道理站在哪一边，都能扯出一堆往事搅浑局面，让人根本没法好好争辩。

他不想跟着拉扯小时候零碎琐事，脸上笑意慢慢收住，语气压着藏不住的火气，直奔整件事的核心：“姐，之前我反复跟你交代，不能随便把阿曼古丽带回家里，更不能让她住在家里。你倒好，自作主张把人接过来，直接安置在我屋里，一住就是四五天。更不妥当的是，家里来了外人，你就悄悄地，别到处说去，你出门到处对外宣扬，女孩是我的女朋友，你不知道，这种话传出去，会给我添多少的麻烦。”

楚仙并没把他的提醒放在心上，一屁股坐到床沿，两条腿来回晃悠，态度散漫不说，还理直气壮地反驳：“你做人不要那么虚伪好吗？你要是不喜欢古丽，可以她明说。现在小姑娘跑几百公里专门过来找你，一心想登门见见家里长辈，这说明，你并不反对女孩的态度。”

“你不要胡说，有些情况你不了解。我一时半会儿跟你解释不清。”

楚仙说：“态度真诚的客人登门拜访，我家从来没有把客人拦在大门外的传统。只有一点我没有想到，古丽一踏进家门，就对着爸妈亲热喊出：爸爸，妈妈，这多少让我有些吃惊，然后她自己主动介绍，说她是楚君的女朋友，两人处了有一年了。这天降喜事，爸妈哪有不开心的道理？古丽这女孩子长得漂亮，嘴巴又甜，说话做事又周到，眼里有活，没事就帮着妈妈做家务活。家得利对她都很满意，我看着都喜欢，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她每天跟着爸妈进出小区大门，又是维吾尔族姑娘，门口乘凉的大爷大妈没事就打趣，说古兰拜尔是不是在外多了个亲生女儿。我妈为了打消旁人胡乱猜测，还要挨个跟邻里解释，要是没人出来说明，闲话早晚搅得整条小区议论纷纷。姑娘天天在家门口进出，这些闲话本来就有人私下传，根本不用我特意出去到处讲，你不能什么问题全都怪到我头上。”

她停顿一小会儿，说话的音量又拔高几分，句句都觉得自己占住道理：“爸妈心里一直盼着你能找女朋友。你常年扎根基层乡镇，整日埋在各类公务里，不肯花时间接触异性、考虑终身大事，两位老人天天为你操心，心里总是不踏实。阿曼古丽住在家里这几天，屋里天天热热闹闹，到处都是生活烟火气，爸妈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日常心情都顺畅不少，这样的局面难道不算好事？你没亲眼瞧见，她第一次翻出你从小到大的课本、照片、奖状和奖杯，听完你一路读书吃苦的经历，眼泪顺着脸颊不停往下落，爸妈坐在一旁看着，心里跟着发酸难受。”

“小姑娘从几百公里外的乡下坐火车专程赶来，满心只装着你，主动上门亲近长辈，手脚勤快，说话温和柔顺。这样的姑娘哪里配不上你？就你那条件，挑女朋友不要太过苛刻，你也要看清自己的条件。之前那个李欣妍长相再好，出身高干家庭，对方家里未必能看得上常年扎根基层的你。”

李欣妍是楚君刻意封存、不愿再触碰的过往，听见姐姐突然提起这个名字，胸口猛地收紧，脸上瞬间没有笑容：“那些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没必要再拿出来说了。”

楚仙反倒越说越认真，顺着话题往下讲：“这姑娘我观察了整整好几天，品性实在难得。虽然生在农村，但为人善良，手脚勤快，说话嘴甜，性格开朗柔和，比起从前那个娇生惯养、脾气任性、眼高手低的李欣妍要好上太多。她是发自内心仰慕你、看重你，不是贪图你手里的地位和每月稳定的收入。”

楚君眉头紧紧皱起，耐着性子跟她把道理讲透：“我和古丽之间没有超出普通朋友的情愫，她过来投奔我，主要只是想到市区开开眼界，长长见识。经过你在小区四处散播话语，整条街道的住户全都知道这件事，各种闲话传得到处都是。等我回到乡里，我该怎么正常和女孩相处？又该怎么跟她家中长辈解释清楚？更关键的一点，姑娘清白本分，你随意把两人关系绑定在一起，四处散播闲话，损耗她在外的名声，这实在有些过分。”

“不管你怎么解释，解释就是在掩饰。” 楚仙撇着嘴角，脸上满是不信，话语里裹着浓浓的嘲讽，“古丽要是对你没有好感，人家何苦奔波几百公里专程来找你？怎么不专门跑过来投奔我？要是心里不喜欢你，怎可能一进门就主动开口喊爸妈？姑娘心里早就认定和你的缘分，心思明明白白摆在脸上，周边所有人都看得一清二楚，只有你刻意装作毫不知情。她之前跟我直白说过，无论等你多长时间，承受多少委屈，不管你将来去到什么地方、身处哪种处境，都会一直等你。你年纪不算很大，常年独自待在乡镇，身边没人照料生活，你条件不好，找女朋友本来就是一桩难事。你们互相熟悉，她满心崇拜，真心实意对待你，不贪图任何物质东西，多好的女孩你不要，你想要什么样的？”

姐姐反复打击他的自信心，说他“条件不好”换了别人这么说自己，楚君在就开始反击了。可是面对姐姐，楚君只能就事论事。他说：“我是成年人，我有自己的隐私权。我反复叮嘱过你，我的私人事情不要随便对外人透露。从小到大读书、工作的完整经历，包括我的个人感情经历，作为姐姐，你应该替我保守秘密。结果你可倒好，我的那点事情，你都毫无保留讲给她听，现在我在古丽面前没有一点隐私，你觉得这样做妥当吗？”

楚仙并没有意识到，这是什么大不了的错误。她只是轻轻耸了耸肩膀，神态自然：“这件事不能全都算在我头上，大部分内容都是妈妈陪着古丽闲聊时说起，我只是坐在边上顺着话搭几句，说到底也是帮你稳住这段缘分。人家一心一意奔赴你，心里装的全是你，我多跟她讲讲你过往吃过的苦头，能让她多几分体谅心疼，往后相处也会更加珍惜。我做这些都是在帮你，你反而来怨我。”

楚君将衣服收进衣柜，关上柜门，说话语调平稳，说：“你比她年长几岁，懂的事情更多，既会打理自身穿搭，也清楚各类基础生活常识和卫生讲究，你们同为女生，沟通起来会更方便贴心。我原本指望你，能用日常言行慢慢引导她，让她跟着养成好习惯。”

“她从小在乡下长大，生活条件简单，从来没人教过这些卫生细节。你耐心教她一次，她就能长久记在心里。我回家看见她依旧保留乡下生活习惯，新买的衣物不清洗就直接上身。我就知道，你从来没有提醒过她。当初专门转给你两千元钱，就是用来陪她出门游玩购物的，我感觉我上了你的当了。”

楚仙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嘴里咀嚼苹果的动作骤然停下，随手把啃干净的果核扔进一旁垃圾桶，假装生气状，说：：“你讲出这种话，太伤姐姐心了。你自己的女朋友，你没时间照料，托付给我照看。我每天费心费力陪着她四处闲逛，一日三餐从来没有亏待过她。你亲眼也能看见，她身上整套新衣新鞋全是我出钱置办，怎么能说你上当了？我整日忙前忙后照料起居，到头来反倒被你挑出一堆毛病？我自己偶尔图省事，新衣服也会直接上身，从来没出过任何问题。古丽比你懂事太多，我照料她这么多天，她心里满是感激，对我从来没有说出一个不字，你刚回家就开始挑我的理来。”

楚君隐约听见厨房传来持续不断的洗碗水流声，担心两人争执的内容传到古丽耳朵里，连忙起身把楚仙拉进卧室，顺手关上房门，压轻音量开口：“我当初一次性转给你五千块，其中三千专门当作给你的辛苦酬劳，剩下两千是专门留着带古丽出门游玩、采购衣物的经费，不是让你私自扣下，收进自己口袋存起来。”

“人家女孩第一次来到首府城市，本该四处游玩开阔眼界，不是跟着你处处刻意省钱，反倒变相帮你积攒私房钱。你身上整套穿戴全是品牌服饰，搭配下来花销上千，把自己收拾得体面精致，却舍不得给远道而来的小姑娘置办一身像样衣物，只挑几十块的地摊廉价货应付，你心里就没有半点愧疚？”

楚仙私自截留经费的小心思被当面戳穿，脸颊瞬间涨得通红，立刻抬高音量出声反驳：“我为什么要心生愧疚？她只是乡下在读高中生，分辨不出衣物档次好坏，价格昂贵的衣服交到她手上，也不懂得细心爱惜，纯粹白白浪费钱财。况且出门逛街时，我全程让她随便挑选，是她自己主动选中平价商品，一心想着替你省钱，我又能有什么办法？”

楚君看着她蛮不讲理的模样，心里升起几分火气，开口说道：“她主动挑选低价货品，只是性格温顺体贴，不想多花我的钱，不代表她不配穿戴质感更好的衣物。你作为年长的姐姐，本该主动带着她挑选合身好看的衣裙，方方面面照料周全。我都可以想象出来，这几天出门逛街吃饭，你是不是一直带着她去往街边小面馆、凉皮小摊，只吃平价小吃？”

楚仙梗着脖子不肯低头认错：“是又怎么样？街边小吃干净实惠，也是古丽自己爱吃，主动开口点名要吃。我还特意额外给她加了两串烤肉，已经算得上用心周全。我总不能无视她真实想法，强行拉着她去往高档酒楼消费吧？”

楚君被她这套说辞逗得失笑：“两串烤肉只花费两块钱，这么一件小事，也值得你说得这般大方周到？听你这么讲，我反倒要好好谢谢你了。”

楚君深深的叹了一口气，说：“唉！你现在这么办事，把我原本计划全部打乱。今晚我打算请全家去酒店聚餐，古丽身上这套廉价衣物撑不起这种正式场合，等下出门，我带她上街，挑选一条好一点长裙和一双皮鞋。”

楚仙听完这话，脸上当即露出不悦神情，撇着嘴小声嘟囔：“你想给你女朋友添置衣服，我不会阻拦你，但事先说清楚，当初转给我的那笔钱，我全部花在她身上，没有私自留下一分。你要是给她买衣服，你不要问我要钱。等下出门买东西，我必须跟着一起去。我和你女朋友一同出门购物，你做事要公平对待。你给古丽买一件新衣服，就要给我置办一件，两件价格不能相差太多，就当作我这几天费心费力照料她的补偿。”

看着姐姐事事斤斤计较、胡搅蛮缠的样子，楚君心里又气又无奈，姐姐是自己宠坏的，实在没法和她继续争辩，只能点头答应：“可以，你去可以。你看中的款式直接挑选，所有账单由我结算。但你必须记住，到商场之后，只管挑选自己的衣服，不要去影响古丽如何选择购买，让她安心挑自己真正喜欢、合心意的衣物。”

楚仙见他答应得干脆爽快，脸色立刻由阴转晴，笑着说：“行！我都听你的。其实，我这人是很好打发的。这几天把我累的，添一身新衣服算是补偿吧。”

楚君已经习惯了姐姐的颠倒黑白、强词夺理，他没有回话。而楚仙却不依不饶，径直朝着他伸出手要钱，神态理所当然：“你之前跟我许诺，只要我好好照料你放在心上的姑娘，会额外再给我两千元招待补贴，什么时候转账兑现？别想着找借口推脱、拖欠这笔钱。”

楚君当场被气笑，转头看向她，眼里写满无奈：“你开口倒是豪气。早前我一次性转足五千块，明确分出两千元专门留给你们逛街吃饭采购。结果你带着她只逛平价集市、地摊小店，从头到脚换的都是几十块廉价衣物，整套花销加起来还不到两百。我之前叮嘱你，带她品尝本地特色美食，找像样餐馆好好招待，你只用凉皮凉粉随便应付，现在还好意思理直气壮伸手要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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