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541章 基层守岁(1 / 1)月光映水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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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九的风,裹着塔尔州特有的寒意,像无数根细冰针,刮在脸上生疼。亚尔镇政府办公楼的窗户被吹得呜呜作响,把整个院子里的冷清搅得愈发浓重,连墙角的积雪都被卷得四处乱撞。

镇党委书记楚君坐在办公桌前,目光落在桌上的日历上,眉头轻轻蹙了一下——今天是腊月二十九,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心里那股归心似箭的劲儿,被这没完没了的风揉得忽明忽暗,一会儿浮现出父母在厨房忙碌的身影,母亲围着围裙炸丸子,父亲在一旁打下手,一会儿又被桌上堆积的文件拉回现实,那些关乎群众安危的事项,容不得半点分心。

他的家在首府武琦市,离亚尔镇有足足八个小时的车程。父亲年近六十,母亲四十一岁,姐姐楚仙向来最疼他,是个实打实的“粘弟精”。从一周前开始,姐姐的电话就没断过,铃声一响,楚君不用接就知道,又是催他回家的。

“弟,爸妈把你爱吃的酱牛肉都卤好了,就等你回来一起炸丸子,再晚几天,年货都要放凉了。”电话里,姐姐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急切,还有藏不住的牵挂,“妈昨天还在院子里盼着你,雪下大了就站在门口望,我拉都拉不回屋,冻得手都红了。”

楚君每次都笑着应着,说快了快了,忙完手里的事就出发,可这话,他自己都说不清说了多少遍。挂了电话,他总会对着窗外的风雪愣上片刻,心里又酸又涩。他不是不想回家,只是身为亚尔镇的“当家人”,越是临近春节,事情就越多,多到让他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各村的安全隐患排查、困难群众的走访慰问、应急值守的安排部署,桩桩件件都得他亲自盯着、亲自督办——基层的事,看着琐碎,可一旦出了岔子,受苦的是老百姓,他这个书记,也没法向群众交代。

把搭车的八个人一一送回各自的家,看着家家户户亮起的灯火,楚君心里也松了一口气。他抬手看了看手表,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从塔里市到武琦市,还有六个小时的车程。他心里盘算着,要是现在出发,凌晨两点多就能到家,刚好能赶上和父母、姐姐一起吃年夜饭,还能陪父母说说话,弥补一下这大半年来的亏欠。

就在他伸手拧动车钥匙,准备发动汽车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图拉汗”三个字格外醒目。楚君愣了一下,连忙接起电话,电话那头,图拉汗的声音压得很低,能听出是背着家人偷偷打的:“楚书记,您是不是要开车回武琦市啊?”

楚君点点头,笑着说道:“是啊,我现在就出发,争取凌晨到家,陪我爸妈吃顿团圆饭。”

听到这话,图拉汗的声音里满是心疼,语气也急了几分:“楚书记,您可不能现在走啊!您中午喝了不少白酒,又忙了一整天,肯定累坏了。我不在你副驾陪着你说话,漫漫长路,黑灯瞎火的,雪又大,路又滑,万一你一走神,出了事可怎么办?听我的,要么你坐火车回去,要么明天天亮再走,安全最重要。”

楚君握着手机,一股暖流顺着指尖涌进心里,眼眶都有些发热。他知道,图拉汗这话不是客套,是实打实替他着想。这么多年在基层扎根,他接触过各种各样的群众,有理解他的,也有不理解他的,可图拉汗这份朴素的真诚,像一束暖光,驱散了他一身的疲惫和寒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因为长时间开车、处理文件,手指已经有些僵硬,脑袋也被酒精和疲惫裹着,昏昏沉沉的,连眼睛都有些睁不开。他心里清楚,酒后驾车本身就危险,再加上长途跋涉,雪大路滑,一旦出现意外,后果不堪设想——他对不起自己,更对不起在家日夜盼他回去的父母和姐姐,对不起亚尔镇上千名等着他守护的老百姓。

虽然心底迫切地想见到父母和姐姐,想和他们过个团圆年,但他更明白,安全是第一位的,没有安全,一切都无从谈起。于是,他压下心底的急切,笑着对电话那头的图拉汗说:“放心吧,姐,我听你的,先休息一晚上,明天早上再走,绝对不拿自己的安全开玩笑,也不让你们担心。”

挂了电话,楚君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闭上眼睛,脑海里一遍遍浮现出家里的模样:母亲在厨房炸丸子,油烟呛得她直咳嗽,却还是笑着往盘子里盛;父亲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目光却时不时飘向门口,盼着他推门而入;姐姐在一旁帮忙,嘴里还不停念叨着,弟弟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想到这里,满心都是愧疚。他已经大半年没回家了,每次给家里打电话,都只敢报喜不报忧,怕父母知道他在基层经常熬夜、四处奔波,会心疼不已。这次本来答应好大年三十前回家,可又被一堆工作耽搁,他不知道,父母和姐姐会不会失望。

楚君在塔尔州农行旁边的坤源小区,全款买了一套120平米的房子,在16楼。当初买这套房子,一是想着以后在塔尔州工作方便,不用再租房子住,省得来回折腾;二是想偶尔接父母过来住一段时间,让他们看看塔尔州的风景,享享清福。可自从买了房子,他因为工作太忙,住的次数屈指可数,上次来住,还是一个月前,当时加班到深夜,实在赶不回镇政府,才来这里凑合一晚。

他开车来到坤源小区,停好车,拿着钥匙打开房门。一进门,一股浓重的灰尘味扑面而来,呛得他打了个喷嚏。房间里到处都落着薄薄一层灰,沙发上、茶几上、地板上,连窗户玻璃都蒙着一层雾,看不清外面的风雪。楚君苦笑着摇了摇头,放下行李,挽起袖子开始打扫。他先把沙发上的灰尘拍掉,灰尘飞扬起来,落在他的头发上、衣服上,像撒了一层白霜;接着用拖把拖地,拖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地板变得干净明亮,再擦桌子、擦窗户,一点点收拾着这个冷清又陌生的家。

整整一个小时,楚君才把房间打扫干净。看着焕然一新的屋子,他疲惫地坐在沙发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今天从早上开会部署春节值守,到中午陪群众吃饭喝酒,再到下午拜访老领导、送周美琪和图拉汗一家回家,整整忙碌了一天,酒精和疲惫缠在一起,让他浑身提不起劲。他起身去卫生间洗了个热水澡,热水浇在身上,洗去了一身的疲惫和灰尘,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洗完澡,他连衣服都没来得及脱,就一头扎在床上,沉沉睡去。他太累了,连做梦的力气都没有,房间里只剩下他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风雪拍打窗户的“啪啪”声,相互交织。

凌晨六点,天还没亮,只有路灯的光芒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房间里,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影。楚君的手机突然刺耳地响了起来,打破了房间的寂静,也把他从沉睡中猛地惊醒。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摸索着抓起手机,看到来电显示是党政办主任曲卫东,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好的预感瞬间涌了上来——这么早打电话,肯定是出大事了。

“楚书记,不好了,出大事了!”电话那头,曲卫东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还有抑制不住的颤抖,能听出他吓得不轻,“西尼尔大桥那边,出车祸了,死人了!”

楚君瞬间清醒过来,所有的疲惫和睡意一下子烟消云散,他猛地坐起身,声音沉了下来,急促地问道:“怎么回事?慢慢说,别慌,把事情说清楚——什么时候出的事?伤亡情况怎么样?现场现在是什么状况?”

曲卫东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缓缓说道:“楚书记,就是刚刚发生的事,大概半个小时前。一辆去塔尔州的中巴车,途经216国道西尼尔大桥时,桥上刚好有一家四口违章横穿大桥,不知道是司机疲劳驾驶,还是行人没看清来车,结果两个人被车撞倒了。司机撞到人后慌了神,猛打方向盘,车辆撞上大桥护栏被弹了回来,好在当时已经过了大桥,一头扎进了两三米深的路基下面,现在已经造成多人伤亡了。”

顿了顿,曲卫东又接着说道:“镇派出所的人已经赶到现场了,正在维持道路秩序、拍照取证、拉线设警戒。齐镇长和镇医院的医护人员也已经过去了,我已经通知县交警大队了,他们正在赶来的路上,估计还有一个小时就能到。”

楚君的心脏猛地一沉,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手里的手机都差点滑落在地。216国道西尼尔大桥那段路,他再熟悉不过——车流量大,大桥没有人行道,两边也没有防护栏,平时就经常有群众违章横穿马路。之前他就多次在镇党委会上强调,让镇派出所加强巡逻频次,在大桥两端增设警示标识,反复提醒群众注意交通安全,可还是出了这样的事。多人伤亡,这绝不是小事,尤其是在春节前夕,一旦处理不好,很容易引发不稳定因素,甚至会影响到整个塔尔州的春节安稳。

就在曲卫东还在继续汇报现场情况的时候,楚君的手机又响了,是镇长齐博打来的。楚君连忙对曲卫东边说:“你先等一下,齐镇长的电话,我先接。”说完,他挂了曲卫东的电话,立刻接起了齐博的电话。

“楚书记,我刚和镇医院的全体医护人员赶到现场,现在正在全力施救。”齐博的声音急促得像要喘不过气,背景里还能清晰地听到救护车的鸣笛声、群众的嘈杂声,还有风雪的呼啸声,“我在现场看了一圈,情况很严重——中巴车压死了两个人,是一对母子,中巴车上还有三个人已经没了气息,这就五人死亡了!还有好几个人受伤,伤势都不轻,我们正在竭尽全力抢救,可救护车不够,只能先把重伤员往县医院送,剩下的伤员只能暂时在现场急救。”

“什么?五人死亡?”楚君惊呆了,声音都忍不住发颤,“齐博,你再说一遍,中巴车只是掉到三米深的路基下面,怎么会这么严重?”

齐博叹了口气,语气沉重得像压了块石头:“楚书记,我看过现场了,中巴车掉下去的时候,整整翻了一圈,车身都摔变形了,车上的七八个人全被甩了出来。刚好有一辆小车经过,那些被甩出来的人,多半是被小车碾压致死的。现在医护人员还在全力抢救伤员,可情况不太乐观,有两个人伤势太重,恐怕熬不过去。”

楚君握着手机,胸口像被一块巨石压着,喘不过气来。五人死亡,还有两人重伤,这已经属于特大事故,按照规定,必须立刻上报上级部门。作为镇党委书记,他要承担主要责任,一旦处理不好,不仅会影响亚尔镇的形象,还可能牵连县委、县政府的领导,他自己也难逃问责。可他没时间想这些,眼下最要紧的,是抢救伤员、处置现场、安抚群众。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对着电话说道:“齐镇长,你务必在现场坚守岗位,带领医护人员全力抢救伤员,配合派出所做好现场处置,一定要安抚好现场群众的情绪,别让大家围观起哄,避免发生二次意外。有任何情况,第一时间给我汇报,我马上就赶过去。”

挂了电话,楚君来不及洗漱,甚至来不及喝一口热水,连忙起床穿衣,抓起钥匙就冲出了家门。他发动汽车,油门踩到底,以最快的速度往亚尔镇方向赶,车轮碾过路面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溅起一片片雪白的雪沫,在夜色里划出一道痕迹。开车的同时,他不停拿起手机打电话、发布指示,每一句话都干脆利落,生怕耽误任何一个环节。

他先给曲卫东打了电话:“曲主任,你在镇政府坚守岗位,立刻给县政府办公室打电话,把西尼尔大桥的车祸事故详细上报,务必把事故的时间、地点、伤亡人数、现场处置情况说清楚,不能有任何遗漏,也不能夸大其词。另外,安排好镇政府的值班人员,确保每个人都在岗在位,随时应对突发情况,谁要是敢脱岗漏岗,严肃处理。”

“好的楚书记,我马上就办。”曲卫东的声音依旧带着慌乱,但比刚才镇定了不少,语气里满是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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