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闸北的弄堂比法租界窄得多。

贝贝踩着青石板路往绣坊走，鞋底沾了昨夜雨后的湿泥。两边是挤挤挨挨的石库门房子，晾衣竿从二楼伸出来，花花绿绿的衣服滴着水，滴在她肩头。她没躲，由着水滴洇进竹布褂子里。

周师母的绣坊在弄堂尽头，门面不大，一块褪了色的蓝布招牌，写着"周记绣庄"四个字。推门进去，一股绣线染料和浆糊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阿贝！"周师母从里屋探出头，手里还捏着半截烟，"你可算来了。昨儿那幅绣卖了六百块，你知不知道多少人来问？都说要订你的活！"

贝贝把布包搁在柜台上："来了多少单？"

"七单！"周师母伸出七根手指，"有要绣手帕的，有要绣帐檐的，还有个洋行买办要订一幅大的——说要挂在会客厅，跟你那幅《水乡晨雾》一样的风格。"

贝贝心里算了算。七单，按最便宜的算，也得绣半个月。她正要开口，门口的风铃响了。

一个穿藕荷色旗袍的姑娘走进来。

贝贝抬头看了一眼，针线篓里的手顿了顿。

是昨天在博览会上见过的那个姑娘。穿藕荷色旗袍，外罩米白开衫，两条辫子换成了发髻，插了一根素银簪子。眉目温婉，站在绣坊门口，像一幅工笔仕女图。

"这位姑娘，买绣还是做活？"周师母迎上去。

"做活。"姑娘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江南口音，但比贝贝的口音软，"听说贵庄有位阿贝姑娘，绣工极好。我想订一幅手帕。"

周师母回头指了指贝贝："这就是阿贝。阿贝，这位小姐找你。"

贝贝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姑娘要绣什么？"

姑娘走近了。她比贝贝矮半个头，站在绣架前面，目光从贝贝脸上慢慢扫过。扫得很仔细，像在辨认什么。

贝贝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

"手帕。"姑娘说，"我想绣一枝梅。白梅，配银线。"

"白梅好绣。"贝贝从架上取下一叠素绢样片，摊在柜台上，"姑娘要什么尺寸？方帕还是长帕？"

"方帕。"姑娘伸出手，比了个六寸见方的样子，"边角要回纹。针法用散套，花瓣用施针。"

贝贝手指顿了一下。

散套打底，花瓣用施针——这是昨天她对那个叫齐啸云的男人说的话。

"姑娘也懂绣？"

"略知一二。"姑娘微微一笑，左边脸颊那个浅浅的酒窝露出来，"我有个朋友，也喜欢苏绣。"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又落在贝贝胸口。贝贝今天换了件浅青色的褂子，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但红绳还是露出了一小截。

姑娘的视线在那里停了不到一秒，移开了。

"那姑娘贵姓？"贝贝问。

"姓莫。"姑娘说，"莫晓莹。莹是——"

"晶莹的莹？"

"对。"莹莹点头，"你呢？阿贝——是哪两个字？"

"阿爹的阿，宝贝的贝。"

莹莹的睫毛颤了一下。

"好名字。"她声音很轻。

贝贝拿起炭条，在素绢上起稿。白梅的枝干要虬结有力，花瓣要疏朗有致。她一边画一边问："姑娘要多久取？"

"不急。"莹莹在绣坊里慢慢踱步，看着墙上挂的样片，看着柜台上堆的丝线，看着角落里那架老式的绷子，"你慢慢绣。我隔几天来看一次。"

她走到贝贝身边，低头看她起稿。

贝贝画梅枝的时候，手腕悬着，线条一笔到底，不顿不滞。莹莹看着她的手——手指修长，指腹有薄茧，右手食指第二个关节有一块硬皮——那是常年捏针磨出来的。

莹莹自己的手也捏针，但茧在左手拇指和食指——她是左撇子，穿针用左手。

"你是右利手？"莹莹问。

"嗯。从小用右手拿针。养母说右手稳。"

"我左手。"莹莹伸出自己的手，翻了翻掌心，"我拿剪刀、穿针都用左手。小时候被先生骂过，说女子该用右手，后来也没改过来。"

贝贝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左手绣出来的东西有股特别的劲儿。我见过一个左手绣娘，她的花瓣总往左边歪，但歪得好看，像风吹的。"

莹莹也笑了。

两人之间那种奇怪的紧绷感，忽然松了一点。

"那我等你的手帕。"莹莹从手袋里取出一块银元，放在柜台上，"定金。"

"不用这么多——"

"多的算茶钱。"莹莹朝她眨了眨眼，"我隔几天来取，到时候再聊。"

她转身走了。风铃又响了一声。

贝贝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弄堂口，低头继续画梅枝。

周师母从里屋出来，吐了口烟："这姑娘什么来头？穿得讲究，说话也讲究。"

"不知道。"贝贝头也没抬，"说是姓莫。"

"姓莫？"周师母咂了咂嘴，"沪上姓莫的大户，早倒了。莫家的事你听说过吧？前些年的事。"

贝贝的针停了。

"莫家？"

"莫隆莫老爷，以前做丝绸的，沪上数得着的人物。后来被人诬陷，家产抄了，人也不知所踪。一家子散了。"周师母压低声音，"听说他有两个女儿，一个夭了，一个跟着他夫人过苦日子。也不知道真假。"

贝贝的手指慢慢攥紧了炭条。

莫隆。莫家。两个女儿。一个夭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截红绳。

"周师母，莫家的事——后来怎样了？"

"后来？后来谁知道。莫家倒了快二十年了。听说赵坤赵司令吞了他家的产业——"周师母忽然住了嘴，左右看了看，"不说了不说了，这种事少议论。"

贝贝没再问。

她低下头，继续画梅枝。但手里的炭条不听使唤，线条歪了一下。她拿橡皮擦了重画。

莫。

姓莫。

那个姑娘说她姓莫。

二

莹莹出了绣坊，沿着弄堂往外走。心跳得很快，手心出了汗。

她走到弄堂口，回头看了一眼。

"周记绣庄"的蓝布招牌在风里微微晃。贝贝就在这间小绣坊里，坐在一架旧绷子后面，飞针走线。

她的妹妹——不，她比贝贝大，她是姐姐。

贝贝。

阿贝。

莹莹在心里念了两遍，嘴角不自觉弯了弯。

她走到弄堂口的烟纸店，买了一盒火柴，站在柜台前拆了，划了一根。火苗晃着，她盯着火焰看了几秒，吹灭了。

"小姐，你买火柴不点火，划着了又不抽？"烟纸店老板好奇。

"点个心。"莹莹把火柴放回盒子，付了钱，走了。

她得想清楚下一步。

直接告诉贝贝？不行。贝贝不知道自己的身世，突然跑出来说"我是你姐姐"，人家信吗？何况还有赵坤的事——乳娘说了，赵坤当年逼她抱走贝贝，是为了斩草除根。如果赵坤知道贝贝还活着，会不会——

莹莹不敢往下想。

她得先摸清贝贝的底。她住在哪儿，跟谁来往，有没有人欺负她。还有那半块玉佩——得找个机会亲眼看看，确认跟自己这半块对得上。

正想着，一辆车停在路边。

车窗摇下来，露出齐啸云的脸。

"莹莹？你一个人在这边做什么？"

莹莹一惊，下意识把手里的火柴盒往袖子里藏了藏。

"我……来买线。"她指了指烟纸店，"顺路走走。"

齐啸云看了看她身后那条窄窄的弄堂，又看了看她袖口露出的火柴盒一角。

"买线买到闸北来了？"

"这边便宜。"莹莹镇定下来，走到车边，"啸云哥，你怎么在这儿？"

"去码头看货，路过。"齐啸云打量她的脸，"你脸色比昨天好些了。"

"睡了一觉，好多了。"

"上车吧，我送你回去。"

莹莹上了车。车子启动，驶出闸北的窄街，上了大路。

"对了，"齐啸云目视前方，"我让人去绣坊问了，那个阿贝，真名叫莫晓贝。"

莹莹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袖子里的火柴盒。

"莫晓贝？"

"嗯。莫是莫家的莫，晓是知晓的晓，贝是宝贝的贝。绣坊的人说，她从江南来的，在江南叫阿贝，来了沪上才报的全名。"

莫晓贝。

莹莹在心里默念。

莫晓贝。莫晓莹。

一样的姓，一样的"晓"字辈。

这不是巧合。

"啸云哥，你为什么查她？"

齐啸云沉默了两秒。

"我也不知道。"他说，声音很轻，"就是觉得……她那块玉佩，我好像见过。"

莹莹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见过？"

"我小时候去过莫家一次。莫伯父的书房里，有一对玉佩，雕的是并蒂莲。我记得是因为那玉太好了，我多看了两眼。阿贝那块——"他摇了摇头，"我没看清，但形状像。"

莹莹没说话。

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了自己那半块玉佩。隔着布料，温润的触感贴着掌心。

两半。

一对。

齐啸云也在查。他也在怀疑。

莹莹忽然觉得，这件事已经不是她一个人能兜住的了。

三

贝贝当晚回到住处——一间在绣坊后巷的板壁房，月租两块大洋。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墙上钉了几根钉子挂衣服。但她收拾得干净，被褥叠得方正，桌上摆着针线篓和半本翻烂了的《绣谱》。

她点起油灯，从领口扯出玉佩，放在灯下看。

羊脂玉在灯光下泛着暖白的光。半朵并蒂莲，断口处的纹路像水波一样一圈一圈散开。她看了十九年，每一道纹路都刻在脑子里。

"莫家。"

她念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小屋里显得很轻。

周师母说莫家有两个女儿。一个夭了，一个跟着母亲过苦日子。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她不是夭了的那一个。她是活下来的那一个。

那另一个呢？

她把玉佩翻过来，背面刻了两个小字——"长乐"。字迹极细，不凑近看不清。养母说这是她亲生父母刻的，取"长乐未央"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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