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门三考，前两门要命，第三门要心。

楼望和靠在石壁上啃干粮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这个念头。鉴玉门考眼力，他把透玉瞳一开，真假原石一目了然，过得不算太难。护玉门考胆魄，沈清鸢拿仙姑玉镯顶在前头，弥勒玉佛在后头净化，他在中间当搅屎棍——透玉瞳专挑邪玉核心戳，一通乱拳打死老师傅，也算有惊无险。

可这第三道融玉门，门上光秃秃八个字：“以心换心，以玉融玉。”连个门缝都没有。

“老秦，你平时话多，这回怎么哑巴了？”楼望和咽下一口硬得硌牙的饼，拿胳膊肘捅了捅秦九真。

秦九真蹲在地上，拿根草棍在泥里画圈圈。画一个，踩掉，再画一个，再踩掉。他那张脸皱得跟晒了三天的橘子皮似的，半天才憋出一句：“望和，我有点慌。”

“你慌什么？你又不是没跟玉打过交道。滇西那趟，你一个人能跟七八个矿主对骂半宿不落下风，这会儿怂了？”

“那不一样。”秦九真把草棍一扔，站起来搓了搓手，“骂人我拿手，跟玉灵沟通？我秦九真这辈子跟石头最亲的时候，就是拿锤子敲原石看裂。你让我跟玉灵聊天，我聊什么？问它吃了没？”

沈清鸢在旁边扑哧一声笑出来。她这一笑，楼望和心里松了半截，从公盘初遇到现在，这姑娘笑的时候一只手数得过来。仙姑玉镯在她腕子上晃了晃，弥勒玉佛垂在胸口，两件玉器同时泛着柔和的暖光，照得融玉门前那片玉砖地面亮堂堂的。

“秦大哥，”沈清鸢收了笑，声音放得轻，“你记不记得在滇西老坑矿，你救过一个老玉匠？”

秦九真一愣：“你说瘸腿老陈？记得啊，那老头在矿口晕倒了，我给他背到镇上卫生所，垫了三百块钱药费。后来他非要给我雕个小玉牌，我没要，我说我秦九真帮人不图东西。”

“那玉灵要的就是这个。”沈清鸢指了指融玉门，“你帮老陈的时候，想过要他回报吗？”

“没有。三百块钱我早忘了，后来还是他主动找上门还我，我才想起来有这回事。”

“这就是敬畏心。”沈清鸢说，“玉灵考的不是你懂多少玉，是你对玉、对玉匠有没有真心。鉴玉门考的是不贪，护玉门考的是不怕，融玉门考的是——不装。”

秦九真听完，蹲回去又画了一个圈，这回没踩。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深吸一口气：“行，我试试。大不了被玉灵一巴掌扇回来，我脸皮厚。”

融玉门没有门把手，没有机关，连个凹槽都没有。秦九真走到门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回头看了楼望和一眼：“我干啥？敲敲门？”

“你当是走亲戚呢？”楼望和翻了个白眼，“老秦，你就记着老陈那三百块钱的事。别的不用想。”

秦九真转回去，盯着那扇玉门看了足足三分钟。他这人平时嘴碎，真到了动真格的时候反倒不说话，这是滇西矿工的通病，嘴上骂得再凶，下井的时候一个字不多说。

忽然，融玉门亮了。

整扇门面泛起一层青白色的光，像老坑玉在阳光下那种温润的透亮。光从门缝往外渗，丝丝缕缕地缠上秦九真的脚踝，沿着小腿往上爬。秦九真浑身一哆嗦，差点蹦起来：“哎哟！凉的！这玉门成精了——”

话没说完，他整个人被光给拽了进去。那扇玉门像张嘴似的，一口把他吞了，门面又恢复成光秃秃的石墙。

楼望和冲上去拍门：“老秦！老秦！”

里面传来秦九真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水底下冒上来的：“别拍了！我没事——就是这地方怪得很，满墙都是玉疙瘩，每个疙瘩里都住着个小人儿——”

沈清鸢拉住楼望和的胳膊：“让他自己走。融玉门别人帮不了。”

楼望和退后两步，抱着胳膊盯着墙，嘴里嘟囔：“这老小子要是掉一根汗毛，我回头把这破门给卸了。”沈清鸢斜了他一眼：“你刚才还说人家嘴碎。” “嘴碎归嘴碎，那是我兄弟。”楼望和回答得理直气壮。

门里面，秦九真正处在一种他这辈子都没想象过的状态里。

满墙的玉疙瘩——他说“疙瘩”是客气了。每一块凸起的玉石表面都映着一张脸，有的哭有的笑有的面无表情。小的指甲盖大，大的能装下他整个人。他往前走一步，墙上的脸就多出一排，密密麻麻的，看得他后脊梁发麻。

“这什么鬼地方……怎么跟滇西老菜市场似的，人挤人。”

话音刚落，墙上最大的一块玉疙瘩突然鼓了起来，鼓成一个圆球，圆球裂开一道缝，缝里伸出一只手，冲他招了招。

秦九真退了一步。又想了想，退了半步。最后咬咬牙往前走了一步：“行吧，你招都招了，我秦九真这辈子没怂过。”

他伸手握住那只玉手。冰凉，但掌心有温度，像冬天里捂了半天刚热起来的石头。

刷的一下，场景变了。

他站在一个玉匠作坊里。破棚子，泥台子，角落里堆着边角料。一个瘸腿老头正趴在工作台上雕东西，刻刀在玉面上走，一下一下，慢得急死人。秦九真凑过去看，老陈——就是那个他背到卫生所的瘸腿老陈——正在雕一块不起眼的青玉。那玉质地一般，水头也淡，搁在市场上卖不出大价钱。

“老陈，你雕这玩意儿干啥？这料子不值钱啊。”

老陈没抬头，一边雕一边说：“给救我那后生雕的。他不肯收钱，我总得给人留个念想。不值钱是不值钱，可我这辈子就会干这个，拿手艺还人情，不亏心。”

秦九真嗓子眼发堵。

老陈又说了：“我这手艺是师父传的，师父说是他师父的师父传下来的。传了多少代不知道，就知道每一代都穷得叮当响，可每一代都没断。因为啥？因为玉匠手里过的东西再值钱，那都是石头。人心比石头值钱。”

秦九真张了张嘴，想说“老陈你那玉牌我没要啊”，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忽然想起来，后来老陈还是把玉牌塞他包里了，他到家才翻出来，当时随手扔抽屉里，连个盒子都没找。

“我操，”秦九真抽了自己一嘴巴，“我连句谢谢都没说。”

场景又变了。这回是他自己，蹲在矿口路边啃馒头的画面。老陈拎着个布袋子过来，从里面掏出一个东西往他手里塞。他记得自己当时说的是“顺手的事别客气别客气”，然后接着啃馒头，连看都没看一眼。

“秦九真，你确实不是个东西。”他对着自己的后脑勺骂了一句。

墙上的玉疙瘩开始一个个亮起来，每亮一个，他脑子里就多出一段记忆——帮过的、没帮到的、帮完了连名字都没问的。有些事他早忘了，玉疙瘩替他记着。

最大的那块玉疙瘩又鼓了起来，这回裂缝里透出来的是一行字：“你帮人时，可曾想过要什么？”

秦九真蹲下来，捡了根草棍——地上居然真有根草棍——在地上画了个圈，这回没踩，拿草棍指着圈说：“我想过。有时候想，帮了他，他以后能帮我一把。有时候不想。老陈那回是真没想，三百块钱嘛，谁还没个难处。但说实话，帮十个人，总有五六回心里是打过小算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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