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野草生花(吴娘子·一)(1 / 2)万俟司灵
“叫什么名字?”
“招娣。”
“我叫三丫。”
“没、没名字……”
野草立在一众惶恐怯懦的小姑娘之间,安静看着眼前满脸横肉的牙婆像在清点一堆廉价货物打量问询着她们这群刚刚被她买来的孩子,包括野草自己。
望着对方那一遍遍扫过自己身上浑浊的目光时,野草心底阵阵发冷,可是她骨子里除了惧怕外还有一丝丝自己也不知道的不服。
“这都什么破烂名字,一个个上不得台面。”
牙婆满脸厌弃,尽数落在小花眼里。
她比谁都清楚,她们这种正经名字都不配拥有的,生来便是家中多余的累赘,天灾来临便是爹娘一袋小米便可轻易置换、毫不心疼的弃子。
她想起幼时阿娘那句敷衍至极的宽慰。
旁人笑她人如其名,野草,不就是随处可见低贱得不能再低贱的野草么?
她不服,去问阿娘,阿娘只淡淡道:“杂草多好,风刮不死,雨打不灭,比庄稼还好活。”
那时年幼的野草却不服气地反问:“若是野草这般好,为何哥哥叫家宝,弟弟叫天宝,偏偏我只能做野草?”
一句不甘,换来一记火辣辣的巴掌,还有整整半月挥之不去的耳鸣钝痛。
从那时起野草便懂了,所谓野草坚韧,不过是大人哄骗弱者的空话。
“你叫什么?”
牙婆厉声一喝,扯回她纷乱的思绪。
小野草抬眼,撞上那双居高临下阴鸷的三角眼,脑海里骤然闪过昔日倒地时,眼底闪过的那长在石缝里迎风而立的一朵小小野花。
“小花。”
“什么?”
“我叫吴小花。”
“嗬~”
彼时的她尚年幼无知,不懂自己这改名之举,何以引来牙婆暗自嗤笑。
可她心底清清楚楚——从舍弃“吴野草”三字开始,她的命数,便彻底和从前任人践踏的泥沼割裂开来。
她不识字,只是静静看着牙婆提笔,将父亲在那卖身契上写下的潦草粗鄙的“吴野草”三个字给划掉,一笔一画,改成端正规整的“吴小花”。
野草入土,小花新生。
入苏府之初,吴小花还以为她这辈子真地因为改了名字而改名。
谁成想,这是她这辈子最难熬的一段日子。
她是最低等的粗使丫鬟,无依无靠、府里人人可欺。
新进丫鬟本就最是卑贱,老仆刁难、同辈排挤是常态,连日来她日日捡旁人剩下的冷饭馊菜果腹,终于不慎吃坏了肚子,上吐下泻,虚软得几乎撑不住身形。
她亲眼见过同批进来的丫鬟,也是这般染了腹疾,缠绵虚弱。
像她们这样的低等丫鬟治病费钱费力,远不如重新买一个丫鬟划算。
那姑娘最后气息奄奄,便被府里人毫不留情拖了出去,是死是活,再无人过问。
如今的吴小花,离那样的结局,只差一步。
就是在她最虚弱、最绝望,险些落得弃尸门外的绝境之时,那名先前多次向她示好、后来被她认作干娘的刁婆子找上了她。
刁婆子脸上挂着和善温厚的笑意,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香气温润的米粥,语气亲昵又诱人心弦:“孩子,看你可怜,你如今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若是被那管事瞧见,你怕是天黑前就要被丢去了乱葬岗去了。
这米粥最是养人,若是运气好这一口热饭就能助你挺过去……唉,你这孩子着什么急,我话还没说完呢。”
那对于吴小花来说无异于救命仙丹的丹药就这么拿捏在对方的手里。
明明还没入肚,小花似乎感受到了那食物进入肚子里该是个什么感觉——
寒冬腊月喝了碗热汤一样。
刁婆子看着她那几乎黏在粥上于是声音都柔了起来,带着若有若无的引诱:“你这孩子进了苏府,没人护着,早晚熬死。你若肯认我做干娘,我便护着你,往后没人敢随意拿捏你。”
吴小花不是不知府中规矩,先前有好心的小丫鬟悄悄提醒过她,府中婆子认干亲从无真心,皆是层层算计、吸血啃肉,终究是她这样的丫鬟被榨干所有价值,落得凄惨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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