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何必如此?自古以来,夫妻相互扶持,不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吗?有什么摄政不摄政可言呢?”
裴頠是开国八公之一,晋朝的顶流士族,司马允不好再叫他闭嘴,但他仍然冷眼相看,反问道:
“你和我谈自古以来,莫非不知道,后宫干政,此内出外业,往往是祸国之先兆吗?”
裴頠张口便答道:“后汉时,汉和帝病重不能理政,令邓皇后知外朝事,未尝有所损害。皇后临机决断,接连平息叛军,不也是有大功于社稷吗?请殿下不要引喻失义,有伤兄嫂之和。”
“如今太子已经成年,那皇后为何不归政于太子?”
“父尚在,子若谋之,岂非逆人伦之大常耶?”
“父老病,子持家业,赡养之,何逆伦常?”
“……”
双方你来我往,辩论了数个回合。不得不说,裴頠确实是一个辩论奇才,不论司马允从哪个角度进行抨击,裴頠总是能引经据典,第一时间找到话术进行反驳,这大大缓解了在场众人的压力。
司马允也无意进行这种口头上的辩论,他的目的仅仅是施压而已,眼见辩不倒裴頠,他抿起嘴唇,继而当众冷笑,指着裴頠说道:
“公道自在人心,如果耍嘴皮子就能颠倒黑白,那贾充都能成为魏室忠臣了。”
这句话说出来后,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因为这是铁一样的指控,后党们本来就心里有鬼,听到这句话,完全不知该如何反驳。尤其是身为贾充子孙的皇后和贾谧,此时更是气得发疯,一个面沉如水,一个浑身发抖。
但不论如何说,淮南王的这次突然发难,至少还没有正面击败后党,朝会就这样不欢而散。
可如此同时,淮南王的诘问也令后党再次处在风口浪尖,后党偏偏拿他毫无办法。一来淮南王的话题根本不能当众讨论,大家只能当做无事发生,二来也不敢将淮南王再放回扬州,若是他率众起事,朝廷是完全无力阻止的。
所以综合来看,这次入朝的舆论战,司马允已经先胜了一筹,而后党毫无还手之力。
而这种公然的矛盾激化,也令太子党与宗室们大为振奋,一些还在为征北大将军心动的人,见政局进入了一个全新的阶段后,也开始收敛心思,继续坐观局势的进一步发展。毕竟若后党无法控制局面,那许诺也就是无效的。
众目睽睽之下,大家都想知道,接下来,淮南王会怎么出招。
但司马允并不着急,入京的第二日,他按照事先的承诺,先前往清河王府邸,去探望自己病重的兄弟。
清河王司马遐,如今已经病入膏肓了。虽然今年他才二十八岁,但司马允见到他时,这位往日以容仪俊美,神采非凡著称的亲王,如今已经形销骨立。
司马遐实在瘦得惊人,明明身为国家最重要的几个藩王之一,可他看上去如同饿殍。躺在榻上时,甚至可以清晰地看见指骨和腕骨的凹痕,似乎连接骨头的不是皮肉,而是一层蛛网织成的黄纱。
司马允握住司马遐的手时,轻得仿佛没有重量,却又分明能感受到他血脉中衰弱的跳动。再看骨肉兄弟的脸色,全然蜡黄,堪比尸体。
此时正值晌午,清河王妃周氏端了一碗粥过来,小心翼翼地将司马遐扶起来,然后一勺一勺地喂食,仅仅喂了小半碗,司马遐便咳嗽着吃不下了。
见此情形,司马允极为心痛,他问周氏道:“十三弟一直吃这么少吗?”
周氏微微摇首,蹙眉答道:“九兄,我也没有办法。这些年,我经常劝深度,让他多吃一些,注意身体。可怎么说也没用,他就是食不下咽,而且只能吃一些清粥,稍加些肉味,他便会吐出来。我就只好想些办法,多加些药材,让他稍微补补,除此以外,我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十三弟到底是什么病?医疗说了吗?”
“殿中医疗说了,这是忧思繁多,郁结成疾,可我想尽了各种办法,都不能令他放下心结……我、我是真的没有办法了,请九兄莫要怪罪!”
说罢,周氏便以袖揾泪,嘤嘤哭泣起来,司马允好容易才把她劝走了。
而面对妻子的哭泣,这位重病的亲王全程不发一言,只是望着天板,就仿佛木偶一样,似乎毫无情感。
等妻子走后,司马遐才终于开口说话,他问候司马允,缓缓说道:“九兄,你还没有什么变化,真好啊。”
司马允说:“你却瘦了,没必要这样,这么亏待自己,只是令皇后高兴罢了。”
司马遐缓缓摇头,他将眼神移向司马允,茫然地说:“我只是记起当年,你,我,还有五兄,三兄弟在一起到处玩闹,偷四叔公汝南王宝贝的时候,当时多么快乐啊!”
“可俯仰之间,除了你,什么都变了,我和五兄,已经是大晋罪人。”
“四叔公的鬼魂天天缠着我,他每夜每夜地和我说话,他说,人生来就有罪,所以才会衰老,死亡。人应该平日里反省罪恶,再将其忘却,就能洗去自己的罪恶,回到过去。”
说到这,司马遐露出一阵狂喜,他连声追问道:
“九兄,你是不是成功了?你能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的?我努力到现在,总是忘不掉过去,四叔公说那是最后一步,只要念头够坚定,物我就会倒转,可我至今迈不出那一步。”
司马遐自顾自地说着,而司马允已经哑然了。他本以为司马遐忧伤过多,不能饮食。却没想到,司马遐的精神不是积郁,而是已经疯了,他甚至无法和人正常地进行沟通。
悲伤如同一场冷雾,掩盖了司马允的所有情绪,他只能拉着司马遐的手,在心中默默道:
“深度,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罪,但有些人确实罪有应得,他们都会为此付出代价。”
陪伴一日后,淮南王正式到东宫拜见太子司马遹,这是一个讯号,意味着洛阳的新一轮政斗,正式拉开帷幕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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